拣尽寒枝 作者:沉佥(下)【完结】(37)

2019-05-26  作者|标签:沉佥 情有独钟 复仇虐渣 穿书

  这封信该是个颇为知书达理心思缜密的女子写下的,知道用这样的方式暗示讯息。

  甄贤忽然有一个很危险的猜想,犹豫了一瞬,忍不住还是低声试问:“这封信的笔迹……莫非是崔夫人?”

  这封信若真是崔夫人所写,说明崔夫人与小世子母子此刻也在朔州,多半是在四殿下的安排之下与苏哥八剌一起北上的。

  陈世钦已直接对靖王府动了手。

  既然如此,陈世钦找不到崔夫人和小世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全力搜寻。白皓仁那里只躲得了一时,终不是长久计。除非能够压制陈世钦,让陈世钦放弃拿这母子俩做人质的念头……

  思及此处,甄贤不禁一阵心焦,堪堪抬头看住嘉斐。

  他方才的提问,殿下并没有否认。

  殿下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复杂,夹杂着忧色与感慨,但似乎并不焦急。

  可殿下怎么不急呢?

  老父与幼弟受困,夫人弱子流离,怎么能就是这么个反应?

  “殿下,必须即刻拿下卢世全,万不可让他金蝉脱壳遁回北京去。”

  甄贤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嘉斐什么反应,实在等不下去了,便皱着眉,小心握住嘉斐手腕拽了一把,唤醒一般先开了口。

  卢世全是陈世钦在东南的命门,而今唯有抢先拿住卢世全,才有与陈世钦一搏的筹码。倘若让卢世全逃了,这一仗就难打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相信殿下是无需旁人提点的。

  但此刻的靖王嘉斐心里所想的压根不是这个老太监的事。

  靖王殿下觉得心情非常微妙。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生气,甚至感到焦急紧迫。

  毕竟他的幼弟已经被关起来了;他的儿子更还在被搜捕,不得已孤儿寡母一般逃到困厄寒冷的北疆;他的父亲只能闭门自守,明明手握天下,却只能孤军奋战……而那些食腐的豺狼却还围着他打转,一边谄媚讪笑,一边獠牙毕露。

  人生至此,危机四伏,错一步便是全军覆没家破人亡。

  然而他却意外地平和镇定。

  至少四郎暂且是没什么大碍的。四郎还在京中,为他筹谋,为父皇和小七儿担当。

  而他身边,还有小贤陪伴支持。

  小贤望住他的眼神如此专注,写满思虑和担忧。

  那眼神却叫他觉得平静,心中温暖且安定,反而奇异般充满了力量。

  眼前的每一步路都格外清晰,无论鲜血或是黄沙。

  他甚至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候。

  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尚未失去,而他最不畏惧的,恰是一战生死。

  眼前熟悉的眉眼浸染着焦色,声声唤他的嗓音情真意切。

  嘉斐反而轻笑起来。

  甄贤原本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以为他只是克制,还十分忧心,唯恐他心中淤塞不得疏解,不料这人竟忽然笑了……甄贤心底的忧虑简直如同野Cao疯长,忍不住又抓住他唤一声:“殿下?”

  嘉斐却双手一收,就将甄贤抱住了。

  “织造局是为宫中当差的,没有父皇的诏命,我不能动他。”

  他把脑袋抵在甄贤颈窝里,耳语时仿佛有一点委屈。

  甄贤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免气急而笑,却仍是环起手静静抚在他后背,轻叹一声低低开了口。

  “殿下不能动他。东厂可以。”

第102章 三十一、东宫之变(4)

  江南织造局自动迁往南直隶,还是头一遭来了东缉事厂的“上差”,更带着陈督主的亲笔信函。

  卢世全疑心有诈,使自己的义子前去相迎,自己便服出了后门,坐在一辆小巧牛车上观望着。

  不一时见义子领着几个身着尖帽白靴的,也从后门出来,就往西走。

  卢世全遥遥一望,立刻看出那几人虽然穿着东厂服制身形姿态却绝不是内官,而更像是军人。

  陈世钦确实派了人南下来,这一点卢世全知道。只不过来人该是去找那靖王嘉斐的,而不是找他卢世全。而今看这情形,陈督主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只怕全都被靖王爷掉了包,真身早不知给埋在哪儿了。

  京中一动,靖王殿下立刻便扑他而来,这是要拿他做和陈世钦博弈的筹码。

  卢世全心里清楚明白,也早做好了打算。

  自从胡敬诚收了靖王送来的人头而将他拒之门外,卢世全便知道东南大势已去,早死晚死都不过时间问题。

  不仅仅是靖王殿下。看情形,陈世钦那个老东西也未必就能放他好活。

  发现那来者并非宦官而只是假扮东厂之人时,卢世全其实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是靖王的人。

  较之陈世钦,靖王嘉斐才是讲“规矩”的那一个。

  而人一旦讲了“规矩”,就能有千万种不讲规矩的办法来对付。

  尤其靖王爷毕竟初到浙直,即便有兵权在手,也未必就那么容易能拿住他。而他在江南经营了这许多年,早已留好退路,再如何强的龙也始终难压地头蛇。

  卢世全看着那几个假番子走远了,放下车帘,叫牛车缓缓往东走去,花了半天功夫,出了南京城,来到一处偏僻道观。

  今上好黄老,宫中内侍们各个投其所好,都喜欢在道场谋个俗家道号,学两句《道德经》,以在御前博个赏识。

  卢世全进了道观,在天尊像前进完香,便径直往深处走去。

  这道观是他建来避祸用的,观中原本就没有几个人,那二三个道士道童也全是他的义子。他进了道观尽处的厢房,换了一身道袍,还特意黏上了假胡子,持一把浮尘走出来,才到三清殿前,却见有一个清瘦身影正在祖师尊像前叩拜。

  那人二十余岁的年纪,着一袭青色道袍,乌发束得干净齐整,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气度不凡,正是甄贤。

  卢世全猛怔了一瞬,旋即一颗心彻底沉下来。

  看来是他又小瞧了那位靖王殿下了。

  那几个故意卖了破绽给他的假番子不过是诱饵,是打Cao的棍木奉,而真正的猎鹰,想必是早已盯住了他这条自认游走机敏的蛇,这才一路跟到此处。

  意外虽说意外,却也不算太过震惊。卢世全原本也没有指望这道观能永远避人耳目。靖王殿下既然有心找他,迟早也会找到这里来。他只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他更未想到,来的竟会是甄贤。

  对甄家的这位公子,卢世全其实也就匆匆打过一二次照面罢了。但只这两次,也足够印象深刻。

  甄贤与其说是靖王嘉斐的谋臣,更像是靖王嘉斐的软肋。他曾经想抓住这软肋,终于是没有成,才落到今日田地。

  听说甄大人自从苏州回京路上受了伤,身子便一直不大好,靖王殿下竟然肯放他亲自来此,也算是看得起自己了。

  卢世全面上流露出一抹诡异嗤笑,便哑声开口:“甄大人是在胡虏之地呆得久了,已忘了‘见官大三级’的规矩了么?”

  甄贤闻声才回过身来,看了一眼卢世全那身老道士的打扮,眼中似有感慨,“卢公公如此诚心问道,圣上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大加赞许罢。”

  卢世全讪讪冷笑,“谢大人吉言,咱家若是当真还有福分再享圣上的恩德庇佑,也算是此生无憾。”

  这话说得,好像靖王殿下才是要把他抓去杀了灭口似的。

  甄贤不由失笑,便和声道:“靖王殿下并非凶恶弑杀之人,不做雇凶杀人之事,公公自然还是要还京面圣的。”

  卢世全是能够指证陈世钦的人证,手中握着太多秘密,有了这个人证,未尝没有可能一举扳倒陈世钦。

  只要卢世全肯开口。

  倘若卢世全不愿开口……那么于局势而言,这个人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从权盛一方到阶下之囚,不过一夕之变,当日围堵岩灵古刹,将二位殿下困于山中的大太监,与今日乔装遁逃的老者,竟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甄贤忽然有些唏嘘,忍不住慨然叹息,“圣上是英明君主,相信会给公公一个公断。”

  可他自己都是个被一旨诏命灭了满门的人。

  圣上究竟有多英明,他分明该是最清楚不过。

  何必自欺欺人。

  卢世全闻之一笑。

  “前两番没能杀死你,是你的命大。”

  他冷眼看着甄贤,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情绪,甚至没有温度。

  他口中所指“前两番”,除了上一回被倭寇围攻之时外,大约便是指的萧蘅芜。

  甄贤不由又一怔,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甄贤与公公,远不相识,近日无仇——”

  卢世全却忽然大笑起来。

  “甄大人可真会说笑话。”

  什么情义仇怨,不过是各为其主,既不在同一条船上,便是互为死敌。

  可他如今不是输给了靖王嘉斐,更不是输给了眼前这个青年,而只是输给了圣上,输给了无法对抗的权力。

  只不过是圣上以东南两省为剑与陈世钦交锋一回,到底还是让他从人人巴结的织造局大太监变成了会吃闭门羹的弃子。而陈世钦,之所以毫无顾忌大刀阔斧,也不过是因为看准了他这条壁虎的尾巴多半已到了不得不断的时候,就舍了他保全自己也没所谓。

  圣上未见得就下定了决心要动司礼监的人。可他卢世全随时都可以不是司礼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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