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渐于陆 作者:不见子都【完结】(46)

2019-05-25  作者|标签:不见子都

宁落酒不再提这一个话头。她舒展着胳膊,忽然手一扬,把手心里的耳坠丢了出去,然后背着胳膊半弯着腰对宁惜骨道:“我的耳坠丢了,你要帮我捡回来。”

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在空中一闪而过,远远地划了道弧线,就不见了踪影。若要找寻,定要费一番功夫。

宁惜骨定立着看宁落酒,终是应了。

宁落酒望着宁惜骨的背影良久。她痴痴地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顾寒面前。

祁越这时也知他这师叔约莫是颠沛流离,命途多舛,便觉得她x_ing情多变也可以理解。

“你长大了,”宁落酒不躲不闪地看着顾寒,笑得温和,“我记得你的名字应当是我取的。”她这时的态度又截然不同。

“是,”顾寒道。

“这名字不好,”宁落酒却摇头,“一顾心寒。你要过得好,不能叫这样的名字。”

祁越心里莫名,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不要叫这名字了,”宁落酒抿着嘴一笑,“换一个吧。”

顾寒没说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没教过你这样容易原谅别人,怎么这样心软,”宁落酒扑哧一声笑了,倒真的像个和蔼亲近的长辈。她自顾自地道,“你该怨我的,这样才对。”

宁惜骨不知是怎么找那小小的耳坠的,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将那沾了泥土的小玉环握在手中,拭去了上面的泥土,与手中的另一只恰是一模一样,成对成双。

宁落酒远远地一望:“你师父回来了。”

顾寒与祁越便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半个瞬息,顾寒听见自己手中白虹响动时便转头。宁落酒抽出白虹,刺进了自己胸膛。她本就是幽魂,被白虹这样携了修为的剑刺中,顷刻便消失了一大半形体。

顾寒把白虹夺回来的速度已快到极点,可仍是不成。那厢宁落酒残留着一缕魂魄,渐渐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像飞舞的萤火一样最终不见。

宁惜骨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寒心口发凉,他提着剑,好几个呼吸,才转过身去看宁惜骨。

宁惜骨脚步蹒跚地走上前来,手心里攥着一双耳坠,攥得青筋暴起,胳膊颤抖。

“……师父,”这一瞬间的事,根本无法理解。祁越被方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但顾不上想许多,在宁惜骨走过来之际已上前一步站在顾寒身前。

宁惜骨停下,胸口起伏:“为何会这样?”

“师叔她……”祁越不知怎么解释,宁惜骨不在场,且回来的时机太巧,更不用说宁落酒此举毫无预兆。他面不改色,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你让开,”宁惜骨深吸了好几口气。

“……不是……”祁越觉得宁惜骨一定是误会了顾寒。他想要让宁惜骨相信宁落酒是自己所为,与顾寒没有关系。还没说出更多的话,就被顾寒握住了手腕。

顾寒攥着他胳膊的力气不大,刚好不容拒绝地把他拉到一边。

“小寒,你有什么要说,看着我说,”宁惜骨严厉地道。

“我没有杀师叔,”他还握着祁越的手腕没有松开,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用力,松松地一握。祁越只觉得顾寒的手很凉。

宁惜骨反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气极:“她是自己撞到你剑上去的?方才还好好的,偏偏我不在时撞?”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顾寒若说个是,讽刺的意味更明显。他百口莫辩,无法与宁惜骨抢言,只能沉默。

“跪下,”宁惜骨怒道。

祁越也又惊又恼:“师父,不是师兄……”可任凭他怎么想说服宁惜骨,都拿不出证据。看着顾寒跪下去,祁越差点想拉他起来。

“小寒,我再问你一声,落酒她自己拿了你的剑,自己要魂飞魄散?”宁惜骨声音仍厉,“你只说是也不是。若不说便是默认,别怪为师不留情面。”

地面泥泞,泥水很快浸入顾寒的膝盖里,染得衣服上一片污迹。他抬头看着宁惜骨,说一字:“是。”

宁惜骨听罢这回答,却是背过了身去。

他再转身时,方才的怒火竟消了大半,面上透出一股倦怠来。宁惜骨眼神颓丧,只看着顾寒跪在泥水地,也没叫他起来,伸了手道:“把剑给我。”

没人知道宁惜骨想做什么。顾寒垂眼看着自己衣裳上的泥,然后把剑刃横在左手上,双手平举着剑奉上。

剑尖颤抖着,宁惜骨忽咳出一口血,接连着咳得身形佝偻,连站都站不稳了。祁越又急忙上前扶他,但宁惜骨没事人一样,一只手推开了祁越。

白虹的剑刃干净明亮,宁惜骨拿着剑走神。他低头看着白虹,缓缓地把剑倒过来。

“师父,”顾寒盯着宁惜骨。

宁惜骨陡然被惊醒,他闭了眼仰天长叹,垂下了胳膊。

五十三、

宁惜骨最终再没说什么,他把剑还给顾寒,一步一步地迈过那座矮桥,只留下个背影。

顾寒起身,原本雪白的衣裳下摆滴答着污泥水,从膝盖往下都沾着泥迹,灰灰褐褐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祁越没见过顾寒这副样子。他看着那些泥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头一摆看见一侧涨了水的小河流:“洗一下吗?”

“不用了,”顾寒看也没看自己的衣裳,他顺手拉了下祁越,便要迈上桥去。

顾寒没察觉到自己很用力,祁越被他紧紧地一攥,又被那比方才还凉的温度激了下,下意识便挣了挣。

顾寒脚步一滞,如梦初醒般地立刻松手。祁越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下却更心绪沉重。

“抱歉,”顾寒道,说罢往前走了。

祁越茫然,不明白顾寒在道什么歉。茫然罢,眼中瞧见顾寒在前头的身影,挺拔如玉树。祁越急忙赶上去。只不过他看着前头便忘了看路,实打实地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扑了一脸泥点子。

祁越用袖子抹了,低头果不其然见衣裳上满是污泥点。小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淌,他斜一眼那清凌凌的河水,弯腰拧一把衣裳下摆上的泥水,忽然觉得脏了也没什么,好像也不碍眼。

万山峰安宁静谧,水瀑生雾,Cao木葱茏,众弟子规规矩矩地练剑,俨然与山下两个世间。

祁越回到初霁院,眼见着顾寒与他分道,极其平常。他停住,却又没开口,到顾寒迈进屋子才转身。祁越回去,把沾着泥水的衣裳随意地扔在地上,仰头倒在床榻上,懒散到天黑,又迷糊着睡了过去。

后半夜,顾寒仍未睡。他抄着那卷在雨夜里伴了他十年的经书,一笔一画,分毫都不马虎。砚台里的墨泛着一星点琥珀似的光泽,被笔毫润s-hi,洇透纸面。

他落完一笔,一页纸没了空地,忽觉无所适从。

“既著万物,即生贪求。”

门轻轻地响了几声。顾寒搁下笔,起身去开了门。宁惜骨站在外头。

顾寒照例与宁惜骨倒茶,宁惜骨接过,却不坐。顾寒便也站在一旁。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杯子握在手里觉得烫,宁惜骨又换只手拿着。他看着顾寒,叹口气,还是落座。

“白天的事,是为师不对,”宁惜骨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一时昏了头,落酒她……”

“我明白,”顾寒道。

宁惜骨歪着头看顾寒,半晌露出个苦涩的笑:“你那时想了什么,告诉为师。”

“小寒,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是不是?”宁惜骨捧着手心的茶杯,话音停住,又道,“是不是想着,欠了我教养之恩,欠了落酒……”

“师父,”顾寒罕见地打断了宁惜骨。他面上不见情绪波动,比宁惜骨还要冷静:“我不敢轻贱自己。但问师父一句,手中握着白虹时,您又在想什么?”

宁惜骨半垂了头,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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