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挽凤止 作者:从从从从鸾(下)【完结】(53)

2019-05-18  作者|标签:从从从从鸾 复仇虐渣 豪门世家 宫廷侯爵

  慕容冲垂下眼去,远处慕容泓已然挥退了召来问话的士卒,眉头紧蹙地将目光投来。

  “当年桓王帅兵,曾有军令,无论过处,不伤百姓。”慕容冲说:“秦军攻入壶关,一路避过粮田,秋毫无犯,才能长驱直入、直攻邺城。大将军治军一向军纪严明——”

  宿勤崇笑出声,低下头搓起手来:“大王,秦军是秦军,燕军是燕军,桓王当年,也是当年了。今日,我等只求大燕兴复,速下长安,方可归去故里,又不欲在长安久留,何苦要管百姓如何?”

  慕容永和韩延该是听闻了动静,都快步地赶过来,慕容冲深深地吸气,掌指盘桓在木剑之柄,很快又垂下,他转过身,眼眸里不辨情绪,一刻脚下跨过一筐麦子,渐渐地走远了。

  远远地,慕容泓唇齿抿紧,好一会儿才松懈,他的面色不甚好看,也不待慕容觊回头自行掀开了帐子,走了回去。

  “你去,去唤高盖来见孤。”

  第一百零六章 秘密

  尚不至七月,各处营帐却都立起了火盆子,到了夜里,火一旦烧得旺了,就使人燥热,但若灭了,又觉得冷。

  燕兴元年,夏天去得格外早。

  幼容早早地睡下了,火盆子就摆在她脸边烧,火星蹦出来落到地上又沉寂,慕容冲披衣下地的时候,一贯冷的手指尖都焐得很热,他坐在榻沿穿靴子,抬头的时候撞上什么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本是幼容从田野上采了野花缝进粗麻布里,做成个香囊挂在榻头。

  慕容冲不是很喜欢这东西的香气,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扔到火里去。

  睡前幼容该是忘了形,竟问他长安城里的事,问到宫里的夫人们用什么料子做香囊、熏什么香、裙子上绣什么样的边。

  慕容冲意外地没有恼怒,仔细地想了许久,倒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手掀开帐子的时候,夜风正扑进来,他顾忌火盆子兴许会被风吹翻了,于是刻意地回过头去,腾起的火焰埋着烧了一半的麻布香囊,他突然很想用铁钩子将它捡回来,却也只是一念之间。

  他因帐子里升火穿着太少了些,乍一到外面去才觉得冷,他朝中军帐而去,那里还亮着灯,门帐的一角掀开了缝隙,从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呵斥声。

  慕容冲手里端着油灯,怕被风吹灭了,故意用手掌裹起来,他身旁立着巡夜的小卒,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就问:“中山王,您等什么人呢?”

  “没有。”慕容冲眼盯着中军帐,也颇算和蔼地答了他的问:“高将军什么时候进去的?”

  “晌午。”那小卒指着月亮,压着声附在他耳上道:“现在,天都黑了……”

  “宿勤将军呢?”慕容冲问。

  “宿勤将军哪还敢露面啊?”小卒摇摇头,又十分大胆地去看慕容冲的眼睛:“大王,大将军是不是替您出头呢?”

  慕容冲眉梢一动:“怎么说?”

  “宿勤将军今日说的话,大将军都听见了。不瞒大王,我也有弟弟,若我是大将军,岂容一个小将军如此以下犯上?”

  慕容冲不再说话,还是站在帐外,一直等了许久,等到手脚冷得有些麻木了,才总算听见铁靴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高盖一只手把门帐从缝隙处掀开,黑着脸走出来。

  慕容冲把油灯交给方说话的小卒,走得不急不缓,到了跟前才唤:“高将军。”

  高盖打从中军帐里出来,便一直垂着脑袋,下巴对着靴子尖,也没顾忌旁人,循着声眼睛抬起来,才见慕容冲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正前,不过几步的间距。

  “……中山王。”高盖抱起拳头,还算恭敬地行礼。

  慕容冲两手叠在一起,都抱在胸前,他往前多走了一步,又颇合时宜地止下,半侧过身子,作出相邀的手势:“这时节,躺在帐子里觉得热,帐外头站着又觉得冷,不如实在地走动走动,将军呢?若在帐里待得久了,不如陪孤一起走走。”

  这话没给彼此留多少的余地,高盖一手按在腰间,一手伸出来:“中山王请。”

  慕容冲回过身,却没有走到他的前面去,他抬眼去看月亮,脚下走得很慢,高盖显出两难,迈出了大步不好收回来,却又不能真的与他并着肩走。

  风吹过去,把披风掀起来,慕容冲偏头,还是走得不急不缓,两人渐离了中军帐,走到巡夜的小卒手里举的火把底下,高盖却始终只看脚下,蓦地肩侧有些凉,瑟缩一下才想起去看,只见到慕容冲仿佛是笑了一笑,又像仅是牵动嘴角,而后,从他的肩膀上扫下些琐碎的头发丝。

  不只是高盖,连慕容冲自己也似恍惚了片刻,伸出的手很难收回来,悬在当中,又僵僵地夹进袖子里。

  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像过了许久,又像是在昨天,他躲在宣室殿的屏风之后,看一局棋下到残末,之后,苻坚的手就这样抬起来,扫去王猛落在肩上的白发。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声音太过刻意,却足够掩饰情绪,他用手按着嗓子,声音却还是难免沙哑:“听帐外头站着的说,将军从晌午就见了大将军?”

  高盖面上有些难堪,答道:“是。”

  慕容冲站定了:“不过是抢了几垛粮Cao,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盖微微曲着身子:“大王,您有所不知。”

  “孤知道,”慕容冲很快地答道:“孤与大将军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这军中,除了孤,还能有谁知道?”

  高盖垂着眼,未曾回话。

  慕容冲眸底深黯,即使唇稍还带笑,也叫人觉得冷,他盯着高盖的眼睛,语气却很轻快地飘扬上去:“其实啊,大将军这个人,若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倒也不妥,凭他治军一向军纪严明,论功行赏,该是绝无偏私。”

  “只不过……”他的声音沉下来,眸子里却没什么情绪了:“他呀,赏也分明,罚也分明,一旦要是有人不顺他的意了,他也不会顾及什么情不情分的,一定要杀一儆百。”

  高盖的眼睛里像是水波撼动,他忍不住看向慕容冲,后者却恰好地移开了视线。

  “从前,桓王新丧,孤做了大司马,将军猜怎么着?”慕容冲笑了一声,自行地答道:“大将军往孤的府上送了只麻雀,意在讽刺,说孤不过凡鸟,怎堪兵马之任。您看,我们倒是亲兄弟呢,彼时,他还要仰仗我呢。”

  “大将军——”

  “大将军不念情分,孤却想得清楚。”慕容冲打断他道:“当年大将军于河东起兵,若不得将军资扶,何来今日?将军您是管仲、是萧何,理应是有不世之功在身的,怎么因一件小事,就要受此斥责,在军中颜面尽失?”

  他们总算得以对视,高盖仔细地从他的眼睛里想要找到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一刻又听他笑,眉眼却还是平静得出奇。

  “若孤是大将军,高将军怎么会受此委屈?”

  高盖心下一沉,腰间又蓦地空了似的,剑刃磕着鞘被拔(这也和谐)出来,划开夜色与冷风竖在眼前,仔细看,竟如一面镜子,正能够映出人半边的面目。

  “将军此剑,吹毛断金,照人如镜,只是……乍一看来,就知封存许久,未免太过可惜。”慕容冲手握着剑柄,垂眼找准了鞘口,渐渐地归合进去:“欲要成事,只在当下了,如若错失良机,只怕机不再来。”

  高盖去看他的手,过于苍白的皮r_ou_夹着纤瘦的骨头,关节的方位有一层浅薄的红,手指很长,却松松地攥起来。

  “还望将军替孤向宿勤将军——陪个不是。”

  幼容把猎来的兔子剥了皮,灰色的皮毛一侧血淋淋的,一侧却很干净,她嘴里咬着粗线,穿过针去,开始琢磨着怎么在慕容冲的披风上做个毛领子。

  她把兔子r_ou_架到火上去烤,一会儿就有了香气,她把新做的香囊挂到榻头上,掀开帐子想要把韩延和慕容永一并叫进来。

  她的身子已经有些重了,虽还未能使人看出来,走几步路却必须要扶着腰,她伸出头去,却找不见他们二人,索x_ing披件衣服就走了出去。

  “明日?”

  高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宿勤崇低下头去,二人并着肩,甲衣难免磕碰,二人不再说话,一直到了马厩。

  “明日夜里。”高盖重复了一遍。

  “那中山王怎么说?”

  “中山王尚不知晓。”

  宿勤崇犹豫地看向马厩子里脑袋埋在马槽子里的赤烈:“那……是不打算叫他知晓?还是——”

  高盖摇摇头。

  “若是事成了,怕还有后患的。”宿勤崇说:“慕容觊不说,段随也算得上大将军的心腹,如若不一并除了,日后怎么办?”

  赤烈仰起头,打了声响鼻。

  高盖有所怀疑地打量赤烈,半晌才说,“这都是今后中山王要cao心的事了。”

  宿勤崇点头,二人的靴子都踩着地发出声响,很快又消遁了。幼容一手捉着赤烈的马尾巴,她面色苍白,到这时了才总算得以闭上眼睛,渐慢地松懈下来。

  慕容泓仍旧端着油灯,手掌按住“邺城”,很仔细地摩挲着,他的眼睛有如细长的河流,从周遭层层高拔的山脉里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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