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传性误国 作者:左达承鸣【完结】(84)

2019-05-16  作者|标签:左达承鸣 甜文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这东西不能吃,润之想拦他一拦,但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在脑子里一过,而后就歪头靠着墙壁睡了——吃就吃罢,与我何干。

  一夜无梦,许久未有过如此安睡,梦醒时额头上敷着一片绿油油的蒿草沫,伤口竟神奇地结痂了。

  润之四下打量,发现正躺在巷子旮旯里一片狭窄的阳光下,那点阳光的香气,让他想起久违的家乡,父亲与童年,幼时毫不在意的珍馐美食全化作无形小手,挑逗起他的食欲。

  熬过漫长的冬日,早春的阳光挺暖和,但到底不能当饭吃,润之矫情地感叹了一会儿人生,忽然闻见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顿觉腹中空空,连忙紧着鼻子又深吸两口。

  小乞丐一手一个菜包子,鼻青脸肿胜利归来,见他已经醒了,赶紧把两个包子都递过去,润之倒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三口两口塞了一个,抬头看小乞丐眼巴巴地瞅着,便知恩图报地把另一个包子掰给他一半。

  润之就着早春乍暖还寒的风,吃了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一个半包子,而这顿饭,是面前这个小乞丐施舍给他的。

  小乞丐全然没了昨夜的戾气,安静地蹲守在一旁,若是有谁敢觊觎润之手里的包子,喉中便发出狗一般警告地低呜声,待把人吓跑了,又收起一身逆毛,乖顺地用脏脑袋蹭蹭润之的袖子。

  润之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那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跟了三条街,润之走得快他便跟得快,润之慢下来他便停下等两步,始终保持在一丈开外,不敢逾越。

  一直跟到润之落脚的小窝棚。

  早知道是这么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当时就不应该多管闲事的,润之叹了一口气,回头捡了块石头,吓唬狗一样朝他一弯腰,喉咙里发出‘猢’的一声。小乞丐吓得够呛,疾退两步,险些摔倒,小手撞在墙上,磨破了一块冻疮。

  润之心里有些不落忍,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呢,但自己都是无家可归,实在没能力养活他,这般想着,稍稍心安理得了些,转身回窝棚里睡了。

  小乞丐眼巴巴瞧了他一会儿,等润之一觉睡醒,顺着窝棚口朝外看,已经不见他的影子,想必是捞不到便宜,又去找旁人了,润之笑着摇摇头。

  不想到了傍晚,窝棚口凭空出现一块烤肉,巴掌大一块,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烤得油滋滋,外焦里嫩,润之捧着左右思索了一番,莫不是昨夜那帮人来寻仇的,在肉里下了毒,想毒死他?

  这个念头一转而过,那些人又不傻,有肉不自己吃,拿来毒仇家?反正他是舍不得,那股子久违的肉香味儿缠绕着他,一寸寸收进皮肉里头,香得头皮发麻,让他无法思考。

  一咬牙一跺脚,死就死吧,反正没肉吃活着也没啥意思。

  可能是太久没沾过荤腥的缘故,这块肉虽说没什么咸淡,但还是令他满足得飞了一圈,吃的太快,倒是没吃出是什么肉来。

  第二天傍晚又是这么一块肉,润之半点也不起疑,问心无愧地吃了。

  一连数日,有时候是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有时候是一段骨髓香腻的棒骨,润之伤口恢复极快,迅速胖回了平均水准。

  这一日傍晚,小乞丐如平日一般将烤好的肉放在润之窝棚口,依依不舍地朝里头忘了一眼,离开时并未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人。

  待回到小巷子旮旯里,小乞丐朝将灭不灭的炭火里丢了块木头,又从墙根儿里拖出来一个破筐,仔细吹掉上头的雪沫,伸手打里头拉出一截胳膊——那胳膊粗壮黝黑,断口参差,已不怎么流血,明显已经死了多日。

  他从手肘处片下一块好肉,仔细放回雪里埋上,又切下没啥肉的手指头,用竹篾串着,打算自己烤了吃。

  润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简直要呕于当场,原来这几日吃的肉……呕……

  小乞丐这才注意到润之,连忙拘谨地站起来,甚至让出火堆旁边的地方给他坐,却见他面上一片铁青,显然是气狠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便低头不停揉搓破烂的衣角。

  润之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疼,他快步走过去,拉过那孩子的小手,展开,在手心里写了‘丰绅’两个字,指了指自己,又一笔一划写了另外两个字,末了指了指他。

  小乞丐不识字,但他明白那人这是要自己了,后面这两个字便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了,心中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从此后有人相依为命,忧的是万一这人知道自己不识字,会不会改变主意,又不要他了?这么想着,便赶紧攥紧手掌,生怕那两个字飞了似的,连跑带颠地去找难民营里最有学问的老郎中。

  老郎中告诉他,那两个字念“琰丰”。

  打那以后,小琰丰便住进了润之的窝棚,两人合力将窝棚扩建了一下,润之又回忆着柳凤雏传授的手艺,动手添置了些木头家具,竟也有模有样。

  这个孩子的懂事与自立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润之渐渐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在如此混乱的难民聚集地活下来,不仅仅如此,小琰丰虽然生得小于实际年龄,力气却是极大,跑得极快,无论是施粥还是放粮,总能赶在一众难民之前,白日里叱咤风云地抢夺粮食,夜里又偷着上山打些野物囤起备用,与其说润之‘收养’他,还不如说是被他供养着。

  后来到底不让他吃人肉了,小琰丰觉得挺可惜,人肉虽不算最好吃,但一者得来不太费工夫,二者体格大,一个人可以吃很久,但不论如何可惜,润之不让吃,他就再也不吃了。

  不用为了食物疲于奔命的闲暇之时,润之偶尔在他的掌心写字,每日写一个,也不教读,让他自去找识字之人认去,为着这几个字,小琰丰唤他一句‘师父’。

  慢慢的,他发现这孩子极其聪慧,每日一字远远满足不了他,便又用小木棍在地上写诗,写一行擦一行,存心与他为难似的,不料小琰丰竟能过目不忘,第二日就能一字不落地背诵给他听。

  大浪淘真金,乱世葬英豪,这样的旷世良才,却终究埋没在污泥之中,润之打心底里惋惜。

  不知为何,这个孩子的到来似乎令润之沉寂了许久的人生产生一丝裂痕,透出一线阳光,求生的欲望也在这一线阳光的照射之下越发膨胀,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

  他终于懂得,原来人活着是一种本能,但活的好却是本事,活着,总要为点什么,为了什么人。

  半年之后,难民被白莲教教众冲散,集体向西迁移,至乌里雅苏台。

  大漠寒风凛冽,难民们将窝棚扎得紧凑,勉强取暖,润之与小琰丰在窝棚周围拓了一小片土地,还用地里捡来的碎稻子酿了几坛子酒,埋在大铁树底下,甚至圈养了三头野山、两只野芦花鸡,日子慢慢好过了起来,也算是有声有色。

  许是忍饥挨饿的苦日子过久了,小琰丰每次进食都慢不下来,有次整吞了一个鸡蛋,吓得润之给他拍了很久,生怕这个鸡蛋要了他的小命。食物充足时,小孩长得越发快,个子抽条一般生长,草鞋要一个月新编一双,终于撵上了这个年纪孩子的身高。

  有时候望着他的背影,润之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他不曾其力亲为,却似乎渐渐懂了为人父母的心酸,他一路从风雨里走来,人世苦楚尝了个遍,再回头望时,发现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已离开他太久太久了。

  润之的伤已痊愈,逢狂风天之前却落下了背疼的毛病,小琰丰便日日把小手搓热了给他推背,一推便是大半夜,他的背上有一道伤疤,从肩胛一直到腰下,如今已生出新肉,依稀还是能看出当时的惨烈,小琰丰不敢开口问,也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他学会的诗越来越多,后来难民四散,老郎中在半路上被白莲教的马踏死了,便再无人教他生僻字的念法,好在大部分常用字已经学会,偏旁部首都认得,能自己猜个大致。

  有一日他出门领粮食,回来早了些,见润之背对着他在地上写字,待他围上去看时,又赶忙擦了,只看见最后一句——

  为君风雨下西楼。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声色归

  

  为君风雨下西楼。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怎么连缀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前面是什么?总不会只有这一句吧,求知欲令小琰丰心中好奇不住,他心里念着,口中不自觉地就喃喃出来,“为君风雨下西楼……前面是什么?”

  孰料润之甫一听见这句话竟浑身一震,好似被撞破了什么密辛,脚狠狠踏上去碾平那土,像要将那几个囫囵土字死死地踩进地里去,他面上一贯的冷漠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小琰丰从没见过的情绪,这样鲜活的师父让他猝不及防,甚至想要将这个有活人气儿的他多保留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一大一小搭伙过日子也颇有些时日了,平素但凡小琰丰有诗词方面的疑惑,润之总乐意把诠意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里,而那天润之破天荒地未同他解释一句,转头便逃也似的出门了,他本想等他回来再追问,结果当晚便出事了。

  当天傍晚狂风大作,润之迟迟未归,小琰丰站在窝棚口了望许久也不见他的影子,心中更加担忧,只怕夜来大漠上要有风暴,他身上又要不爽利,思来想去,便用苫布盖好牲畜圈,披了斗笠掩了草门,出去寻他。

  难民们在乌里雅苏台驻扎许久,这处紧挨城镇,土地虽然荒凉但到底有可开垦之处,又兼有朝廷救济粮款,过得比从前舒坦许多,大家各尽其能,温饱满足了,渐渐便在从事生产与劳作之余多了许多娱乐活动。

  这夜孙老头子又在自家窝棚口支起摊子说书,他一连说了好几日,那些个老故事大家都不爱听了,今日从镇上换粮食的时候,听茶肆里说书的讲了个新段子,说的是当今天子与前朝奸臣的宫闱秘闻,此处天高皇帝远,百姓们传几个皇家故事早不新鲜了,如今有了新料,茶肆勾栏一度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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