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活受罪番外) 作者:鱼香肉丝【完结】(38)

2019-05-14  作者|标签:鱼香肉丝

"……沈公子大人有大量,一两句话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来回贫了两句,秦敬穿戴齐整,嫌沈凉生给他把衬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脖颈有些难受,便又自己抬手解了开来。

"怎么了?"

"勒得不舒服。"

沈凉生没接话,只又翻了条灰格子的薄羊绒围巾给他,方才吩咐了句:"这围巾今天就甭解了。"

"啊?"

"有印子。"

"……我看你真是属狗的。"秦敬刚刚调戏人家半天,现下却被对方三个字就说红了脸。

"秦先生这话倒是没错,"沈凉生好整以暇地回道,"你是民国元年生人吧?我比大两岁,你自己算算?"

秦敬自己属鼠,往前倒两年,沈凉生还真是属狗。

"…………"秦敬一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自顾自地抄起椅背上搭着的大衣下楼吃早点去了。

然后这一整天他都活在他的气息里。

大衣是干洗完还没穿过的,只有股衣柜里的樟脑味。毛衫却是已经穿过一次的了,带着点烟草与古龙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又迟迟不散。

沈凉生做事周道,给他配的衣裳都是暗色不打眼的,一般人也看不太出贵贱,同事只打趣秦敬道:"呦,今儿可穿得精神!"秦敬嘿嘿地笑了笑,也没想找个什么理由解释--大抵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即便是见不得光的关系,也不大愿意把那份快活甜蜜的心思藏起来,于是就这么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高兴了一整天。

这样好的心情中,秦敬再想起那个乱七八糟又莫名真实的梦,只想感慨一句--

若能同这个人一直这样好下去……年年岁岁,千金不换。戒个屁!

十二

这日正是周六,往常沈凉生若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应酬,周六一定是会匀出时间同秦敬见面的。所以虽说昨个儿已经见过一次,这日也依旧照惯例提早出了公司接秦敬下课,连周秘书都看出来了,二少大约最近跟那位教书先生走得挺近,且比对之前几位女伴都要上心一些。

周秘书此人不能说有太大的能耐,但确实有些看人的眼光,否则当年也不会首先倒戈到了沈凉生这边。若秦敬是个女的,以周秘书那份溜须拍马的劲头,定会想方儿找个机会在沈凉生面前卖个好儿,最好这份心思还能隔山打牛地传到那位的耳朵里--万一俩人真成了,那位就是沈家的二少奶奶,可决计不能小瞧枕边风的功力。

只可惜秦敬是个男的。倒不是周秘书看不起这种关系--他是个在名利场中挣扎打滚的小人物,自觉心胸开阔得很,如今这世道,谁看不起谁啊--只是真没听说过有两个男人成了的。现下再上心,该散还不是得散。秦敬既不可能做成那个"少奶奶",他也就懒得费心拍什么马屁了。

秦敬自个儿偷偷美了一天,下班出了校门,见沈凉生的车已经等在那儿,拉门坐了进去,笑着看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沈凉生发动车子,如常开上回沈宅的路,边开边觉着秦敬一直笑着打量自己,忍不住问了句:"什么事儿笑成这样?"

"没事儿。"

前头路口换了交通灯,沈凉生踩下刹车,得空也侧过头盯着秦敬瞧。四目对视几秒,秦敬有点不好意思,先一步垂下眼,脸上的笑却未收回去,看得沈凉生突有些心动。

他想,这个人真是爱笑。并非是多么好的相貌,可是笑起来偏就怎么看怎么顺眼。安安静静垂着眼的样子也那么乖巧。

穿着自己的衣服,戴着自己给他挑的眼镜,是自己的人。

不管沈凉生自己承不承认他是在恋爱,事实就是这一秒他也像所有恋爱中的傻子一样,难得起了点幼稚的心思,突然不大想就这么回家吃饭,而是想换个场合--公众的,还有别人的场合--好像小孩儿得了什么好东西,总忍不住炫耀给别人看。

"秦敬,晚上去外头吃吧?"

"嗯?行啊,你想吃什么?"

"去起士林?"

"准了。"

"吃得惯么?"

"我无所谓……"秦敬有点犯傻地盯着沈凉生嘴边那个突如其来的浅笑--认识三个多月了,这也不过是他第四次见他笑--因为珍贵,所以每一个笑都记着。

"吃不吃得惯都无所谓,"秦敬回过神,又找补了句,"反正就算吃不惯,看也看饱了。"

"嗯?"

"秀色可餐啊。"

"…………"沈凉生懒得再搭理他,边在路口调转车头边心道了句,自打认识了这个人,这日子简直过得跟说相声似的。有意无意间一搭一唱的,虽然贫气了点,倒也挺有意思。

起士林是津门西餐厅中的老字号,开在小白楼那头,距义庆里驾车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餐厅本是个德国人开的,但自打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后,在小白楼这片地界儿聚居的俄国人越来越多,于是连起士林的西菜都渐渐添了些俄国风味。

餐厅既开在了中国,菜做得也便不那么西化了。不过天津人打小儿喝的是海河水,煮开了喝也带点咸苦,久而久之,吃东西多半口都重,本地化了的西菜对秦敬而言也还是有些嫌淡。

这点小事秦敬并未讲出口,在这样烛光摇曳的气氛中,对桌坐着自己喜欢的人,给他盘白水煮白菜他也照样吃得下去。可沈凉生不知怎地就是看出来了,直接唤了个白俄侍应,叫他拿点食盐过来。

沈凉生同侍应讲的是英文,秦敬听得明白,却也没说什么,只抬眼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这一刻他突地有些能够确信了,对方也是喜欢着自己的。

"文森,虽然你从来不说喜欢我,我却觉着你是喜欢我的。"

其实这样的念头不止秦敬一个人有过。当年沈凉生在英国念书的时候,与那位桌球打得好的夫人一直来往了将近三年。以他骨子里的那份凉薄,如果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单凭一点金钱上的好处绝不会跟她维系这么久。

在他们租来偷情的小公寓里,性事过后,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问他:"文森,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你觉得呢?"

"虽然你从来不说喜欢我……"她知道他这个人碰到不想直言的问题时通常会用个反问句,却仍是自信地笑道,"我却觉着你是喜欢我的。"

后来沈凉生毕了业,决定要回国的前夕,她又问过他一次:"文森,我愿意为你离婚,你愿不愿意为我留下来?"

"你觉得呢?"依然是这一句反问,她却再无法自信地答道"你会"了。

再后来她给他写了十几封信,没有一封得到过回复。在最后一封信中,她写道:"事到如今,我仍然觉得你是喜欢过我的。但我想你终究是更喜欢你自己吧。沈,永别了。"

沈凉生看过信,像前十几封一样,用剪刀剪碎了,扔进书桌边的字篓里。

其实不剪也无所谓,他们的关系早就结束了,再无需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什么。只是沈凉生做事向来是这样一丝不苟而已。

他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自己的行事准则,什么东西都要拿去心枰上称一称--回国能够得到丰厚的利益,留下来能够成就一段感情--称完了,轻的那边便弃之不顾了。

"吃饱了么?"

"啊?"饭吃得差不多,沈凉生喝着咖啡点了支烟。秦敬仍沉浸在那份不能言明的愉悦之中,随口回了一声才醒过味来,赶紧补道:"饱了吧。"

沈凉生听得那个"吧"字,有点好笑地说他:"多大的人了,连自己饱没饱都不知道?"

"饱了。"秦敬老老实实地把"吧"字去了,掩饰般掉头去看玻璃窗外的夜色。

其实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胃口饱没饱,倒是心跟吃撑了似的,满当得厉害。感觉有点像小时候偶尔闹个头疼脑热,他妈给他擀面条,拿大海碗盛了,卧两个糖心的鸡蛋,热热乎乎一整碗吃下去,比喝药还管用,什么病都好了。

当初秦敬曾跪在爸妈坟前磕过头,请二老尽管放心走,不用再惦记着自己了。他向他们保证,往后的日子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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