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殇 by 左旋右旋一阵乱旋【完结】(2)

2019-01-25  作者|标签:左旋右旋一阵乱旋

  一

  林臣并不认识他,但是他看见他瘦小的身影吃力地挪动着行李卷要跨进学校大门,他就走上去帮他拿了一下铺盖卷,把蓝色印花布的铺盖卷拿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他的手腕很纤细,他抬起眼来,这是林臣和江月石的第一次见面,月石很瘦,不起眼的瘦,脸很干净,就像穿在他身上缀着补丁的布褂,虽然很旧了,却很干净,而且很舒服,月石脸上的笑,淡淡的浅浅的,像是流过学校的那条蜿蜒的小溪。
  那时候,林臣不知道,月石是地主的儿子,他的成分不好。成分这个词,在很多年以后被人遗忘,但是在当时,却是每一个人的标签,注明着你在这个世界处于什么位置。
  但那标签并不是写在一个人的脸上的,月石秀气的面孔上没有写着地主两个字,林臣只是单纯地想帮他,进而很怜惜他。
  十五岁的月石,父母双亡,跟着奶娘生活。这是他过着腐朽生活的罪证,林臣没有奶妈,其它的同学也没有,而月石有,反动透顶的父母自绝于人民的时候,他只有六岁,奶娘实在不忍心丢下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就将他带回了家。
  奶娘没有亲人,月石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对月石好,好到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的地步。干部给她说,这个小孩是地主崽子,她不能丧失了立场。
  奶娘说:地主崽子也是人哇,难道眼睁睁看他饿死?
  干部没有办法,因为奶娘家里是三代贫农,月石就跟着奶娘相依为命。
  月石很聪明,读书进学校总是第一名,奶娘说的:娃娃,好好念书,将来到北京去念书。所以月石拼命读书,考进了这所方圆三百里最著名的中学,这里每年会有五个以上的学生考进北大清华或者人大,那些,是中国最著名的学府。
  林臣和月石就是这样,在校门口认识了,那时候,学校的布告栏里总是有林臣的名字,他是学生会主席,高三年级的第一名,还是学校的团支部副书记,他的父母都是机车厂的工人,他是根正苗红的接班人。
  或者他们根本不应该认识,因为他们的成分相差得太远了。但是那时候,林臣十七岁,月石十五岁,他们没有更高的觉悟,认识不到他们是两个阶级的人。
 二

  林臣那时候喜欢诗词,月石也喜欢,他们一起读: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沱江从他们脚边哗哗地淌过去,江岸上,火车顺着宝成铁路轰隆隆地开过去,林臣说:“月石,明年我就要从这里坐火车去北京,我一定会考上北京大学的。你信不信?”
  月石乌黑的眸子看着林臣,轻轻地点头,小声地说:“我也会去的。”
  对月石来说,哪里有林臣,哪里就应该有他。他们身后的甘蔗林被风吹得像一群婆娑起舞的少女,枝叶青纱般地摇曳。
  月石家里很困难,奶娘只是个农村妇女,竭尽全力地供他读书,生活费少得可怜。月石自己带了米来,在学校大灶上蒸饭,没有菜,长期只吃青菜叶子,好在川西坝子有的是蔬菜,日子就那么样一天天地过。
  林臣有一天中午没有回家去吃饭,他看到月石吃的东西,第二天起,他也在学校里吃饭了,妈妈给他带了菜,有时候是萝卜丝炒肉,那时候大家都很困难,说是炒肉,其实只有一点肉丝,夹在萝卜丝里,要很用心才能看出来,林臣细心地挑出来放在月石的碗里。有时候林臣在学校食堂里卖一份豆腐,他们坐在梧桐树下面,分吃一份豆腐。天那么蓝,风那么柔和,生活仿佛像他们的青春一样美好。
  因为家在乡下,月石回去要走很远的路,他常常放假的时候不回去,有一天早上,他还睡着,天气冷得很,月石不想起来,他想不起来就可以省一顿早饭,虽然肚子很饿,但是他觉得可以忍耐。
  林臣跑来了,他在学生宿舍结着霜花的玻璃上弹了弹,说:“月石,懒人,快起来。”
  林臣脖子上的红围巾像他的脸蛋一样绯红,鼻子压在玻璃上变得扁扁的。
  月石跟着他跑到城门洞边去,城墙还没有拆,残破不堪,门洞下一个老头戴着棉帽,身边一个烧得旺旺的炉子,炉子上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红薯稀饭。
  月石坐在半截墙砖上,望着那锅吞了一下口水,林臣嘻嘻地笑了,他拉着月石跑到老头面前:“我要两碗稀饭!”
  一分钱一碗稀饭,两碗两分钱。
  月石拉住他说:“算了,林臣,我不饿。”
  林臣看了看月石苍白的脸,说:“可是我很饿啊。你就当是陪我吧。”
  他们的手都冻冰了,僵得搓不开指头,月石笑眯眯的,捧着滚烫的碗边,摸一下碗边又摸一下冻得通红的耳朵,林臣侧过眼看,月石的耳朵很漂亮,秀气的耳廓,几乎透明的皮肤,红红的,林臣看着呲着雪白的牙摸着自己耳朵的月石,心里突然很柔软,那种怪异的感觉使他心里很不平静,毛毛燥燥地,大冷的冬天,鼻尖上却出了一层汗。
  三

  过了寒假,学生会要改选了。林臣推荐了月石。
  月石的成绩非常优秀,而且品行端正,所有的老师都喜欢这个聪明安静的孩子。林臣想,月石一定可以当选为学生会干部的,他推荐月石做学生会的学习部长。
  可是团委书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臣很不满,学习部长就应该由学习优秀的同学来担任,月石的表现难道不优秀吗?
  团委书记摇了摇头说:“林臣啊,组织上还准备发展你入党呢,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是我校历史上第一名学生党员啊,可是你的政治觉悟为什么这样低?”
  林臣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果然,书记说:“江月石的成分太高了,地主,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学生会?岂不是玷污了学生会组织的纯洁性和神圣性吗?林臣,政治上你要保持警惕,坚持工人阶级的路线啊。不要迷失了方向。”
  林臣很丧气地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他看到月石站在一株红梅树下背着课文,那么单薄纤细,他的心就很痛,平白无故地生自己的气,掉头走了。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林臣被紧张的学习压得抬不起头来,面颊也有些消瘦。月石安慰他不要太紧张了,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林臣心里还有很多话他不能对月石说,只好咽回肚子里。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林臣兴奋极了,他直接从家里跑到月石家去。
  月石的家好远,在乡下,林臣走了好多路,终于走到了,找到月石的时候,月石刚刚从地里回来,在小溪边洗脚,青古板上搁着月石纤长秀美的脚掌,远远地看着迎着夕阳朝他跑过来的林臣,抿嘴笑起来,他们在小溪边抱成一团,彼此气息相闻,肌肤贴着肌肤,好像彼此连血液也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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