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 by 观南竹(从良小倌文)【完结】(2)

2019-05-12  作者|标签:

看起来酸酸的,其实是一篇甜文
一切的繁华只是背景,平平淡淡才是生活。

第一章

小初头次听闻颜少爷是在景月公子口中,头次见他是在景月公子房中。那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仅仅是往窗边一站,手中薄丝扇轻摇,便把外头的花儿鸟儿甚至太阳都给比了下去,难怪眼高于顶的景月公子会对他念念不忘。
垂手立于一旁的小初看着景月公子不同于往常的冷淡孤傲,双颊微红眼波流转,竟现出一副小女儿含情的神态来,再看看颜少爷虽是嘴角带笑,眼中却如那千年寒水,不觉一哆嗦,在这三伏天打了个寒颤。
再抬首,就看见景月公子朝他使了眼色,他福了福身子,小心退了出来。
景月原是清倌,平日里只为客人弹弹琴论论诗词,便是如此,每日也是众多富贵公子砸下大把银两竞相与之相见。自打十日前正试挂牌迎客后,垂涎于他的欢客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为一亲美人芳泽,却至今无法得现,原因无他,景月初夜至今,全为一人所得。
三日后,名冠月均楼的景月公子被人赎了身的消息传出,众人一时哗然,有的惋惜,有的艳慕,更多的是嫉妒。
小初却无暇想得太多,他今年已有十三,该迎客了。
被父母卖至楼中已是六七年有余,如今早不记得家在何方父母何样,连小初这名也是当时陶老板信手拈来。
楼中规矩,十三岁前为小仆,年满十三后便要迎客。
小初并非甚么绝色,不过少年未长成,幼小的骨架,清秀的面容,不算讨喜。有位布坊老板出二十两得了他的初夜。所幸那人没有些恶劣喜好,小初也是乖巧,因而不算太难过,却也在床上躺了三日。
如此数月,婉转于恩客之中,成不了红牌,也不至于招了陶老板的嫌。
再过三月,月均楼新捧出的头牌舞月挂牌之日,小初再次在底下客人中见了颜公子,依旧薄扇轻摇,衣袂飘飘,嘴角含笑,好不风流。
颜公子以千两之价夺得舞月初夜,于一片艳慕声中抱得美人入怀。
小初远远望着,舞月脸颊微醺,倚在那人怀中,柔若无骨,一对璧人拾着蜿蜒花梯上楼入房。
微微垂头,眼中仿若有些酸涩。
再抬首,花厅角落一张桌上,有人径自小酌,仿若绝了这浮华众生。
小初记得他,每每皆是跟在颜公子身后,似是他家侍从,却无卑躬屈膝之气。他慢慢走至那人身旁,小心道:“爷?”
那人抬头,见他一愣,道:“我不需人侍陪。”
小初又垂下头去,“小人冒犯了,只是想问问爷,景月公子可还好?”
那人又是一愣,仔细将小初打量了一番,好似记起了他是谁,话语中却有些吞吐:“他。。。他已经不在了。”
“是吗?”
是了,那样清冷孤傲的人,将一颗心许了出去,把自己放得那样低,欢欢喜喜随人离开,以为遇着了良人,此后便是神仙眷侣。不曾想,自己只是他百花园中无甚特色的一株花儿,最初欣喜劲过了,便被忘在角落里,日盼夜盼盼不来一丝怜惜,花儿怎能不凋零,更况且那是一株绝傲的兰,需浇灌以爱,若不然,便是香消玉殒。
眼中的酸痛终于忍耐不得,温热的液体绝了堤,一颗颗砸在手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人吓了一跳,有些慌张,起身道:“你还好吗?”
小初摇摇头,慢慢转身离去,“没事,没事。。。”

第二章

小初瘸着脚艰难地出了房门倒水,木盆里的水晃着几条红丝,晕染开来,将水染成个淡淡的红,冒着腥味。今夜的恩客不好伺候,又有些难言的喜好,直将他折腾得挺不起腰来,走一步便不住打颤,身后那地儿也出了些血。像他这样不如何受人喜爱的小倌,便免不了要接些五花八门的客,受了伤陶老板就让养两天,没事最好,自己也少受些罪。今晚的客人不是第一次点了他,算是熟客,手下已经留了情的,若是碰上其他人,真是要连床都下不了了。
他抖着腿将水倒在花泥里,前边楼里正好传来一阵嬉闹声,他听着那声音出了神。楼里是一些数得上牌的公子的厢房,能入那的,俱是非富即贵之人。只是不论衣着如何光鲜,谈吐如何文雅,到了这,都要露出真面目来,不过是些有着更多贪婪之欲的凡夫俗子。
夜风吹来,身上薄薄的中衣并不挡事,他慢吞吞挪着脚,当真是痛得厉害,该能向陶老板讨两日的闲了。
身后杵着的人将他吓了一跳,只是如今身子不便,实在跳动不起来。他退了一小步,福了福:“颜爷。”完了也不直身,猫着半俯的身子要从他边上绕开。不想那人也挪了步子,将他去路堵了个严实,“我。。。你。。。那,这药给你。”支支吾吾的人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往小初怀里一塞,人飞似的逃了。
掌中的小瓶带着淡淡的温度,却好像能将人给烫得血肉模糊。小初靠在床沿,就着窗外的一丝月光摩挲着细腻的瓶身。里边该是上好的金疮药,疗效自是不必说,药到病除,却是治不了他那伤。
舞月公子手段无双,引得颜少爷夜夜来楼中与美相伴,那人跟在颜少爷身边,也是日日得来。小初在那日后难免又见了他几次,知他与别人不同,每次只是独自在角落桌旁坐定,那眼睛,从不在楼内花枝招展的小倌身上停留,内里自有一片清明。这样的人,实在不适于这污泥潭,只是因了自家少爷,夜夜枯坐。
“唉。。。”小初将那小瓶子放在枕头底下,小心挪着身体慢慢躺下去。自那日问了他景月公子的事,往后他见了自己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又无端送来这金贵的药,无故吹皱一湖春水,想将它抚平,却是不容易了。
因着身上的伤,小初歇了三日,第四日晚间到花堂待客,听了几个小倌嚼舌根,说那颜少爷已有三日未来,舞月公子怕是失宠了。小初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桌子,果然空空如也。
舞月公子再好的手段,也只得了颜少爷半月恩爱,到底还是比不得景月公子。
角落里清冷,来得月均楼之人俱是为寻个高兴热闹,那位子自然无甚人瞧得上,日子久了,陶老板嫌它碍了地,便命人给撤了,一眼过去,只觉得空荡荡。
舞月公子倒是看得清,颜少爷不来,他仍是欢欢喜喜周游于一群公子哥中,不久后被人赎了,便再无消息。

第三章

花开花落,眨眼已是数年光阴。
小初如今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他今年已有十七,身子骨虽弱,却也不是当年那般柔软,越是不招人喜爱了。陶老板早已不待见他,每日每日让他迎些粗鄙之人,往往折磨得他苦不堪言。他却无能为力,且不说能否离开这座楼,就是出去了,又如何维生?这具身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便是走多了路怕也要喘上几喘。只是如今楼中已是待不得,命比纸薄,这一纸薄命,恐是要葬于花泥中了。
有冰凉之物落入颈中,他仰起头颅,纷纷扬扬的雪花便砸在脸上。身上的棉袄穿了经年,不但数处漏了棉絮,更是短得尴尬,已是他最能御寒之物。他将身子缩回屋内,却也不曾暖和多少,只好在方寸地方里轻轻蹦跶几下。
屋外传来熙攘之声,几名侍从抱着红缎锦被等物一路小跑着进入前边楼中。今夜,又该是个不眠夜了。盈月公子即将挂牌。那是小初见过最为出色的人物,不过十四年华,却已是满身的绝代风华,早几年的景月与舞月与之竟不能相比,只可惜那样的人物落了凡,只得成俗人掌中玩物。
华灯未上,慕名而来的人已将花堂围得水泄不通。小初坐在屋中想着那等盛况,如今的他已不能进入前厅。不久后爆出一阵轰鸣之声,该是盈月公子出场了,那等风姿,怎能不颠倒众生。
吱呀一声,有人摸黑进了他的房,未走几步便撞上了桌子,那人骂骂咧咧着往床上摸来,碰了他的衣角便猴急着压上来。
前院传来零星的琴声,定是出自盈月公子之手,接下来,就该是众位有钱的爷竞价了,不知又是谁抱了美人归。
身后已经濡湿,出血了,近两年来,这等事越发习以为常。
他蹒跚着步子往伙房去打水,楼里已如往常般,嬉闹声不绝于耳,他抬起头来,二楼正中央屋子通亮亮的,那是盈月公子的房间。
无端端地感到一阵心慌,那如死水般寂静了数年的心现今中了蛊般躁动不已,他四下里逡巡,不见异样,只得微皱着眉头缓缓动着步子。
他屋前的一株山茶花,日日被他浇了那污浊血水,原以为活不长了,不想开出来的猩红花朵一年胜似一年,前儿日里更是开出了茶碗大的一朵,当真是贱养赖活。
有人立在花丛前,一如当年。
小初这次不曾被吓到,方才浮动不已的心此时竟静了下来。他慢腾腾挪过去,慢腾腾进了屋,慢腾腾关上门,眼里有什么唰地落了下来,掉入盆中,‘叮咚’,说不出的悦耳。
第二日一早,有人将他的屋门拍得嘣嘣作响,他万般艰难开了门,却是陶老板满脸不耐地站在门外。
他说有位爷花了五十两给他赎身,让他收拾收拾东西,今日就随人走。
小初静静坐在床沿,实在没什么可收拾,在楼中十余年,走时也不过手旁小包袱里几件薄衫。他踌躇良久,终是将手伸入枕下,摸出一个细瓷小瓶,小心地收入怀中。
晌午时,有人轻轻巧巧地敲了他的门,他用手触了触怀里的瓶子,定下心神,才缓缓开了门。门外的人逆光站着,小初只看见他宽厚的肩上几根发丝随风舞动。
两人僵僵杵着,终是小初后退一步,福了福:“颜爷。”一如当年。

第四章

正是暮春时候,纷纷繁繁的百花熙熙嚷嚷着点缀了满山满野,这样大好的湖光山色有多少年未见,小初已快要记不清了。懵懂的幼孩时期便已在楼内,如今还是第一次出来,应该是不会再回去了。将马车布帘子掀得更开一些,便看见不远处一前一后的两匹马,后一匹上的人一身灰衣,宽厚的背笔挺坚毅。眼波流转,轻轻收了手,心底暗叹一声,怕是遇上此生劫难了,说什么不动心不动情,到头来,连自己也骗不过。
转过头,就见那位盈月公子正痴痴地望着窗外,一双美眸遍含秋水,樱桃红唇微微撅起,几分媚惑几分憨娇。小初顺着他的眼看去,一身雪白的人衣袂飞扬发丝舞动,说不出的风流道不尽的潇洒。他又将眼放回盈月公子身上,那眼角眉梢处处含情,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形态表露无遗。又要多个伤心之人了,那人,多情也是无情,生来便是要碎尽天下水晶琉璃心,耗尽一个个堪比花娇人儿一生血泪。
小初心里惋惜之时又自嘲一笑,自身都已难保,还有那闲情操别人家的心。以为看得清清楚楚,自个儿还不是陷了进来?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两匹马一架车慢悠悠走了半月有余,江南大好风光尽收眼底。小初心里感叹,来楼里的文人骚客念起江南时总是无尽的向往,如今一看,果然是杨柳依依碧波如蓝人杰地灵。
四人一行倒像是游玩一般,见了好的景致便逗留一两日,加之盈月公子对那颜少爷百依百顺婉转相陪,当真是好山好水好人伴。
等终于到了府上,就见总管架势的中年人领着一群家仆等候多时的样子。
小初轻巧地下了马车,规规矩矩站在颜清,便是那位颜爷身后。众人倒不曾多看他一眼,全被后下车的盈月公子吸了眼瞳,俱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饶是总管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免被盈月公子的容貌惊得一时回不了神。他们这位主子向来荤素不忌又好美人,府里西院中尽是别人巴结送来的或是主子自个带回来的妙人儿,不乏绝色,但像是这位公子这样摄人心魄的倒真是少见。
盈月满脸娇羞偎进颜少爷怀里,被他顺手搂了纤腰拥着进府,后面那些人回了魂,忙呼呼啦啦簇拥着两人而去。
一时热闹非凡的巍峨门庭前只剩小初与颜清两人。颜清不动,小初便也安安静静站着不动。
半响,身前的人像是猛地醒悟过来,回身道:“你。。。你就住在我那儿吧。”他在这府里大小是个管事,因而也有一方小院,里面两三间屋子,原是一个人住,显得空旷,再来一人便差不多了。
小初依旧垂着头,低低应了声,他如今这身份最是尴尬,若说是府中的下人,却是颜清买来的,说不是,又该是什么?这大半个月结伴而行,却是让他知道颜清对他绝无半点心思,当初买了他,不过是怀了一份怜悯,只是自己乱了心神怪得了谁?他抿了抿唇,将那苦涩吞进肚子里。当初景月公子曾念叨甚么‘莫相思,相思断人肠’,可不还是一头扎进去不愿回醒?这世间之人画了条条框框约束了自己,却是怎么都管不住那一颗嘣嘣做跳的心。
颜清的小院在府中南面,边上也是一些独立的院子,都是管事护卫长们的屋子,偶有小孩妇人在院中嬉戏劳务,便是他们的家眷了。
小初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入眼未见院里有其他人,登时松了口气,又立马暗暗唾弃自己,就是他现在无家室,早晚也是会有的,有甚么值得高兴?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院子用一人高的石墙围了,两扇红漆木门竖在正中央,入门一座天井,其他三个方向是三间不小的屋子,两间做了卧房,还有一间闲置,天井靠墙的角落里种了棵石榴树,此时树上挂满了火红的花朵,颇讨人喜爱。
这颜府实在不简单,就是一个管事的住所都能将一般殷实人家给比下去。
将小初安置好,颜清便匆匆赶去前边正堂了。
小初坐在房里仔细打量,虽是简单的摆设却是干干静静的,比他在楼里那间黑乎乎又透着浓艳香气的屋子好了不知多少。他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也就比当初收拾时多了一支银簪子,那是陪着盈月公子买东西时他硬要送的,小初想起他那撅着嘴定要自己收下的样子,不觉轻笑着摇头,还只是个孩子。嘴角的笑还未蔓延至眼里,就消散了,聚起一堆愁云,那样可人娇俏天真灵气的孩子,将心落在无情之人身上,实在令人担忧。
他一人七七八八想了许久,方叹息着将行李放入床旁的小柜子里,顿了顿,将里边一只细腻的小瓷瓶掏出来细细地安在枕头下,又压了压枕角,才慢悠悠起身步出房门。
太阳已经偏西,残碎的光正照在那头的石榴树上,血色的花更显妖娆。小初深深吸了气,这里,便是他的安身之处了,真好,他想。
他坐在天井石凳上等了些时候,不见颜清回来,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将这院子当成了自己家,免不了要好好收拾一翻。颜清的屋子他不会擅自去动,自己的那间也是干净的,因而只得拿闲置的那间下手。他走进看了,才知道那是个厅堂,给隔开了,外间摆了桌椅,里间是个厨房的样子,积了许多灰,显然是不曾用过的。他从外面打了水,挽起袖子好一顿收拾,等颜清回来了,倒给他整出个寻常百姓家的模样。
颜清给他带了吃的,两人掌了灯对坐着进食,小初那心里有什么涌进去,满满涨涨俱是欢喜,便是在陌生的地方只因着那人就在不远处,于是一夜好眠。

第五章

江南颜氏一族在王朝一向享负盛名,祖上是开国功臣,与高祖皇帝称兄道弟。此代家主少时为君王侍读,如今已是位及人臣,其膝下三子一女,个个相貌不凡,皆是人中龙凤。长子朝中为官,颇受帝王信任,前途不可估量;次子幼时拜师离家,如今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仅有的掌上明珠被赐了公主封号远嫁蛮族,为人王妃;幺子自小备受宠爱,虽是养成一身骄纵傲慢脾性,却极有经商天分,手腕十足,且与当今太子为青梅竹马,便是再如何惹出事端亦不敢有人多言半句。
颜家人四散各地,江南祖宅中只幺子颜子钰留守,偏他又是个颇有能力不甘寂寞的,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外头忙碌,因而这难得回来一次,宅子里的一众仆人自然是欢欣鼓舞。
最高兴的莫过于总管口中西院的那些妙人儿。个个满身的风华不俗的品貌,若是让一般人得了他们中的一个,也定然是要小心端着宠爱有加的,可他们的主子却是连一点青眼都不愿意多给,徒徒让绝妙的人儿苦苦耗干了满腔的爱恋大好的时光。如今主子回了,身旁却是有了新人,教那翘首企盼的人情何以堪。可这样难以堪的事却在不断地重复,久了,也就能习惯了。
别人的那些欢喜哀怨统统与小初无干,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些情绪,那线情丝,只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人牵动。然现实往往却是木偶恋着牵纵它的线,线却钟情于那双被它缠绕着舞动着的手。
小初来颜府已有一段时间,初时每日忙完了院子里的事便坐在天井里干等着太阳下山,后来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南院这边都知道了清管事院里‘有人’,还是个男子。其他管事的家眷们便常常借故过来瞧上几眼,显是对这个清管事的‘内人’极为好奇。小初原也紧张,开始几日索性将院门紧闭了不见人,后来却见这些妇孺并无恶意,还往往跟他拉起家常来,便也就放心了。他到底不过才十七,即使是在风月场中滚了一圈,心里还是有些稚子之气,这些妇人又多已年逾中年,平平和和的日子让她们身上的慈爱波及身边之人,小初又有些刻意讨好的意味,因而与她们算得上相处甚欢。
此时黎管事与平护卫的夫人都在他院里坐着,拉拉家常,说说闲话。妇人们聚在一起说的不是八卦便是自家男人,这些女人当然也不例外,她们将小初当成了颜清的‘内人’,讲话自然也就不避讳。
几人从刚进府的盈月公子聊到当初甚是得宠的阮罗夫人,又争辩起这位盈月公子到底能得势多久。
“要我说呀,”黎嫂子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至少能有这个时数。”
平嫂将她那三根指头包了起来,摇头道:“不能吧,这小公子是招人喜欢。可你看那阮罗夫人那里比他差了,不也没超过这个数?我看呐,一个月,就一个月。”
黎嫂子把手缩回来,斜了眼平嫂子,“你懂什么?那位小公子再怎么着还是个干净人,你看那阮罗夫人。。。”她话到一半却不讲了,冲平嫂挤了个眼,两人便掩唇吃吃笑起来。
小初在一旁听着,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可这样在背后谈论别人是非他却是不能接受,且那位盈月公子是他极喜欢的,从楼里出来的人,像那样干净的可没有几个,这些人谈起他时那样冷漠的语调着实让他难受,却又不好扫了她们的兴,只好随口转了话头:“黎大哥走了这么些时候,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嫂子可得了信?”
“快了,这都七八天了,也就这一两日了。”她拿起娟子微微抹了嘴角,突地话锋一转:“小初这是想念清管事了吧,也难怪了,这新婚燕尔的。”又吃吃开笑。
“倒是看不出,那清管事平时木木实实的样子,原是个会疼人的,惹得小初这样想念。”
颜清和黎管事受命出门办趟差事,小初的确是有些想的,可方才那话不过是为了引开两人的话头,不想却被人误解,又不好解释,他只好低头不语,却更让别人认定他这是害臊了。
傍晚的时候,院里又只剩了小初一人。他早早锁了门,进到厨房里下了碗面随便应付一顿就要去休息。院门却在此时被砸得砰砰作响,外头闹哄哄的,还能听到有人喊“找大夫”之类的话。他惊疑着开了条门缝,立马就有人推攘着涌进来,当中一个被人架着的满身是血的人,赫然是颜清。
小初惊得连唇都失了血色,只能跌跌撞撞跟着众人来到房中,看着他们小心地将颜清放倒在床上,已是六神无主。那些人忙忙碌碌,没一个注意到呆滞一旁的他。等大夫来了缝合上药包伤口,交代了该注意的事,松懈下来的黎管事方见到失魂落魄的人,心中不忍,安慰了两句。原来此前颜子钰收了一封信,他那位好友当今太子要来访他,于是便遣了颜黎颜清二人前去接应,不想临近府上却遇上一群刺客,颜清为了护住太子身中数刀,失血不少。
小初站着不动,黎管事也不知他听到没有,待了一会天色实在晚了,只好先行离去。
四闭的院子终于随着夜色慢慢沉静下来。
床上的人裸着上身昏睡,白色纱布层层裹着,还有血丝渗出,染成朵红梅。
小初默默坐在床沿,手中是叫绞干了的热毛巾,看到颜清额上冒了汗就给他拭去,不知疲倦般坐到下半夜。
“。。。”颜清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小初以为他是要水,慌忙起身倒了水过来,撞倒了椅子也不知疼,轻轻的凑近想扶他起来,却听他又讲了一遍,这次听得清楚了,明明白白的“少爷”二字。

第六章

手中的水杯翻落在床榻上,晕湿了一片。小初颤着手将它拾起来,又一下打翻在地,成了无数碎片,眼里剔透的水珠连成串落在碎瓷上,一晚上担惊受怕的心终于如茶盏般支离破碎。脑中纷纷杂杂的念头就似烟花,一齐俱放,震得人耳鸣眼花,又兀地全然寂静,只剩黢黑的夜空森森然嗜人。往日刻意深埋忽视的存在被抬到眼前,像是扒了皮的骨肉,血淋淋。他不愿想,不愿信,可偏偏由不得人再回避。
颜清呐颜清,该说你是太善良还是太狠心。你既是心里有人,何苦又来招惹我?既是让我随你左右,何不连你的眼也一起蒙了,连你的心也一起骗了,日子依旧这么过下去。你偏偏要来将我的梦摇醒,将我从戏中拽出来,往后的时日,你让我如何演下去?原先还能骗骗自己说好好过吧,那些盼头就在前面,如今却是冷飕飕一桶水下来,有人咧着嘴笑你那副痴样,在前方的东西永远都在前方,任你如何努力追寻也是够不到分毫。
床前的人煎熬,床上的人犹自陷在梦境里,不得自拔,紧蹙的眉头中满是恐慌,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却是什么也抓不住。
小初怔怔坐了半宿,满腔杂思化作一声叹息,终是上前合掌将那只手抱住,放在颊边徐徐磨蹭,呢喃道:“就这样吧,你守着你的少爷你的主子,我在一旁守着你,你要的东西得不到,我想的也不会来,咱们两人依旧是要一起做伴的,就这样了。。。”
悉心照顾了十来日,颜清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他一刻也没闲住,换了衣裳就要到前头去。小初缓缓在石桌旁坐下,望着他迈着的步子愈来愈远,外边的炎炎烈日统统被一道石墙隔开,天井里的风阴凉舒适。
这几日衣不解体地照看颜清,他自己倒没有好好休息,现在闲了,趴在石桌上捡起一片飘落的花瓣在手中慢慢把玩,那清凉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昔日山茶花前,有人愣头愣脑地交给他一只细颈小瓷瓶,且不管有意无意,一湖春水乍然起波。转瞬便是艳阳天,房门外的人逆光而立,只一句跟我走,就真随他从北国故土千里迢迢来到锦绣江南,一切恍若梦中。出楼那日,几个与他熟识的悄悄拉了他的手细声道别,纷纷道那人一看便是老实,他这也算是熬出头了。可不是?小初那时微侧头腼腆一笑,算是承了吉言。
眨眼又见那人昏睡中仍念念不忘他的少爷,失血的脸苍白又执拗。一切明了时,又该怪谁?只有自己被一厢情愿迷了眼,那人哪曾对他有半分逾矩之行,有半点旖旎肖想。
小初幽幽转醒,手中的娇嫩花瓣已被揉捏得不见原型,他低头又从桌上捻起一瓣,错然看见方才趴着的地方一小谭水渍,用手蘸了放入唇中,咸咸涩涩,他摇头苦笑,梦里的时候,最是不能自制。
胡乱用袖子扫净石桌,他起身思量着去床上躺一躺,就听闻有声响从未紧闭的院门传入,他本不予理会,却听他们提及了盈月公子,就到门边细细听了会,原来竟是盈月被主子送给太子,明日就要随他回京了。
小初恍了恍神,摇摇晃晃摸到石凳上坐下。他已不忍去想,那个春花般灿烂的孩子,该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当日眼中的痴迷**有多深,此时的伤便能有多痛。
那个孩子来楼里时,小初已经去不得前厅了。后来听人谈起,他一双懵懵懂懂的眼,软了多少心肠,就连一向刻薄的陶老板,都不舍得使上一句硬话,那些教导,都是半哄半劝进行的。之后方挂牌,就被颜少爷买下了,未曾有一点风波。那个自淤泥中出来兀自清透的人儿,谁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小初想起衣柜中的银簪子,眼前就是一副笑靥盈盈的脸孔,终是坐不住了,踉踉跄跄跑出院去。
照理他是来不得西院的,只是今日府中众人因太子临行忙成一团,倒未有人注意他。
西院要比南面的小院精致许多,曲水回廊,沁香小筑,异草奇花,却通通比不过一袭粉衣临水而坐的倾世之人。
他比当日消瘦许多,娇小孱弱的背影惹了无数人怜爱,却留不住心底人。
小初慢慢靠近,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盈月转过头来,苍白的脸通红的眼,那呆滞的模样,哪有当初一分灵动?
小初强忍了哽咽,挤了个笑脸,道:“你还好吗?”
盈月那双干涩的眼转了转,兀的落下两滴泪来。他像是遇见亲人的孩子一般扑进小初怀里,痛哭起来。
小初揽着他,双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今日一别,或许就是永远,前路漫漫,这个孩子的路还要坎坷些,怎不让人为他担忧?小初悄悄抹了眼角的水珠,轻声安慰:“好好哭一场,哭完了,就忘了吧。”
盈月抽噎着,语不成调:“忘不了!我不甘心。。。呜。。。我爱他。。。不甘心不甘心。。。”
小初心里叹息,世间有几人能得个甘心二字?便是自己,不也满心不甘?却只能细声劝道:“没什么甘不甘心,感情便像是一场赌局,你付出多少,便可能收回多少亦或是失去多少。你将一颗心都捧出去,本就已经不赌而输了,可你却该庆幸,那人不要你的心,将他还给了你,你就该重新再来。你还年轻,总得往前走,眼前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走,何不再赌一把呢?本也就不打算再有活路,如今便算是拼了又有何妨?左右也就一颗心,一副臭皮囊。你若非要说不甘心,我倒觉着那人可怜,至少,咱们这颗心都曾赌过,输了又怎样,那滋味尝过便算了,他却连尝的机会都没有,他没心,你何苦看不开为了一个没心之人伤心?”他说着,自己就要落下泪来,这番话,谁能听进去?不过是胡诌来自欺欺人。
盈月却慢慢止了哭,水润润的眼盯住了他,问道:“你。。。也输了?”
小初转向看着池子里含苞的荷花,细不可闻道:“输了,输得一点不剩,再无翻盘的机会。”

第七章

时光不曾等人,不因俗世的嗔痴喜怒而有所停留。
院子里那株石榴才结了青涩涩的果,转眼间就凋零了。
江南少有雪,可天井里的石凳也是坐不得了,冷得渗骨。小初没了打发时间的去处,越发无所聊赖。那日收拾颜清的屋子,在柜子里翻出好几件破损的衣服来,别的地都是好好的,衣服料子也是不错,就是有那么一两道开口,显是利器所割,小初想起颜清身上那些个刀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样好的衣服丢了可惜,他便去找黎嫂子学了些针法,因怕被人笑话,每日里便只躲在屋子里缝缝补补,日子这么一天天便好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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