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攻地略 作者:木三观(下)【完结】(25)

2019-05-11  作者|标签:木三观


  原来当初在塞外山上,傅天略曾吵嚷着这山寨又臭又烂,害他晚上无法安眠。他以往在王府里都是闻着兰花的香气入睡的。那些土匪都觉得这个男孩有病,这荒山野林的哪儿给他弄来什么破兰花,如果不是长得好看被大当家看上就打死他了。却不想当晚,这大当家还真的给傅天略弄来了幽绿的半开的春兰,只是他也拿不出什么琉璃花c-h-a供着,只砸碎了半个粗瓷酒壶,倒点清水养着罢了。偏偏傅天略当初总以为伏骄男喜欢哥哥,又听说伏骄男也给傅长兄花了,这也罢了,还听得说长兄清雅如兰,傅天略便认为这花本就是给哥哥的,只是顺道也给了他一株。当时的傅天略自然是脾气很大的,便将那瓷壶砸碎,将那娇弱的兰花践在脚下。伏骄男问他怎么不高兴了,他又死也不肯说真话,就说那个兰花香得不雅只惹苍蝇。
  伏骄男从来没有跟这么作的人谈过恋爱,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习惯了傅天略动不动就使x_ing子,只又下山给他弄了更好的兰花。傅天略见了又砸烂,伏骄男又为他挑了一担兰花回来,请他挑选,傅天略方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原来伏骄男是为了他失眠才大费周章,此时傅天略方觉得很懊悔,却又不肯道歉,只说:“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我觉得那个春兰就很好了。”此后便都伴着春兰睡眠。
  那二当家、三当家更是大老粗,完全理解不了。他们头一顿吃饭就见傅天略吃个蛋羹还诸多规矩已经很想举起大刀,但他们的大刀和伏骄男的一比都是小刀,只能哑忍。只是他们仍都劝伏骄男说:“那男孩长得好是很好,但脑子真的有点问题啊,大当家,您要不三思吧?我看他哥哥就好很多啊!”伏骄男却笑道:“你以为我不后悔?偏偏我都跟他说了,要押他在这儿当一百年的压寨夫人,英雄好汉,不能食言而肥。”二当家却说:“那压寨夫人,总得压一下吧?压都没得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大当家,兄弟我、我就觉得,你……你傻逼呀!”伏骄男却又说:“强扭的瓜不甜。”二当家、三当家都很心疼纵横塞外的大当家忽然被下了恋爱降头,苦劝他:“先扭一下再说呗!”结果后来伏骄男他们发现这些都是王府的人,便再也不提此话了。再后来,伏骄男将他们送回塞内,由始至终都是秋毫无犯。
  看见这瓶吐露着幽香的花卉,傅幽人不觉拿出了那枚熏球,细看起来,又将那熏球揭开,见里头竟又多了一枚小牙牌。傅幽人将那小牙牌取出,牙牌正面雕琢一对璧人在园中依偎,如此小小一枚牌却将景致刻画得细腻动人,可见不是凡品。原来傅天略是掌教坊的,什么文学典故犹可不认得,这个装扮景致,他一看便知是杜丽娘和柳梦梅。傅幽人见之一震,又将牙牌翻到背后,只见刻着《牡丹亭》题记中的几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
  这牙牌原是伏骄男出门在外听曲儿的时候戏班班主所赠的。这伏骄男原本不想收别人的礼,但看了这枚牌,却觉得大有意趣,便收了下来,一直带着,也是想送给傅幽人的意思。今晚伏骄男见这熏球内牙牌已去,便另换了这一枚放入。
  原本傅幽人不爱听昆曲,如今握着这枚牙牌,脑中忽然又回荡起教坊里经常响起的那些尖细的字句,当初都听得不明不白,如今却竟真切起来,似那句“不颦不笑,哀哉年少”,狠戳他的心,又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问倒他的神。待记起那句“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心思又静静地荡漾了起来。
  傅幽人就这样头靠着软枕,身披着薄被,手里还握着那一枚象牙白的牌子,一时情思悠悠,却也渐渐眯着睡了。他在那半梦半醒间,却忽然见着一个少年跪在地上,他浑身穿着热烈的红,腕上肩上挂的是灿烂的金,手里举着油灯,傅幽人心里咯噔一声,喊道:“傅天略!”那人果然回头,正是傅天略无异。傅天略却是脸如死灰,只将油灯一丢,顿时间就火光漫天,这道红彤彤的烧得漆黑的夜空也变得红彤彤的,傅幽人心中焦急至极,只往那火焰最猛烈的地方奔去。那火光最密布之处,浓烟四起,忽见一道雷光,劈得夜空几乎撕裂,那冷冽的寒光竟似能掩盖这漫天的火光,忽然眼前却现出伏骄男的样子来,这好好的伏骄男浑身烧了起来,皮r_ou_都已开始焦烂,傅幽人见之整个心都似刀刮过一样,痛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这么一痛,他就猛然醒了过来了。
  他忽然惊醒,却见窗纱已透进熹微的晨光,透雕的窗影投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一张脸苍白得过分。他的脸上布满细汗,眼眸睁得大大的,似一条从水里被捞起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又显得那样的徒劳和狼狈。就这样深呼吸了好久,他紊乱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好像刚刚真的经历了一次死别一般。沉静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握着那枚牙牌,只看着上头的字句,似是悟了一般又似是十分懊悔,只闭着眼睛拿手摸自己冰冷的额头,想着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只一片断魂心痛”。既已断了魂,痛了心,却竟也能死而复生,岂不是戏里演的为情丝不断、幽契重生?他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兰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如以前一样,总将骄男的心意往地上踩。而骄男则还是一样的,沉默着一遍又一遍地捧着新鲜的兰花走到他的面前。
  伏骄男醒得早,起床的时候却怕惊醒傅幽人,只往西边厢房里洗漱,又在后院练了晨功,方回那房间里。却拿不准傅幽人醒了没,只放轻着手脚,悄无声息地移步到纱橱帘外,做贼般地伸出一根手指勾开垂帘,从缝隙间窥见帘内的人仍睡着,气息颇为沉稳。原来破晓时分傅幽人从噩梦惊醒,随后平伏了心神,便又慢慢睡了回去。他之前都睡不好,如今宁静下来,便贪眠得很,一时睡得极沉。
  现在阳光已经很好了,只是那层昂贵的窗纱将猛烈的日光过滤成软和的光线,落在傅幽人的脸上,浮起一层柔光。鼻子、下颔、脖子到锁骨都是精巧的弧线,锁骨处因为清瘦而微微凹陷,似满载着透进来的日光,因此那片肌肤泛着动人的光泽。
  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原本只是想看看傅幽人起床了没有,如今却停在这儿一动不动地贪看傅幽人的睡相。这天越发亮了,气温也越发热了,傅幽人在睡梦中还怕热,一脚将被子踢开。那被子便掉地上了。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去捡那个被子给傅幽人盖回去。他便慢慢地走进了纱橱内,这方寸之间都是春兰淡淡的香气。伏骄男原本要捡被子,却发现傅幽人居然……没穿裤子。傅幽人可以对天发誓,他是有穿裤子的——难道底裤就不算裤子吗?这是夏天,有病的人才穿长裤睡觉!
  因他穿着的罗衫太长,所以看着跟没裤子一样。那双腿细细的,白生生的,全然展露出来,只有腿根处堪堪被薄衫遮住。傅幽人的颈项脸容尚且如此白皙,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腿脚更是白得没有一点颜色了,那双脚瘦得有些病态,白也白得病态,淋上和煦的日光,却又好看得很,脚趾却连着一道细线,在阳光下那倒细线似一道光。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要探究这道丝线是什么才会凑过去的。他仔细打量,才看见原来傅幽人的脚趾甲裂开了一点,勾住了薄被上的丝。
  傅幽人是在一片蝉鸣声中醒来的,当时他还是迷迷糊糊的,然而他抬起眼看,看到伏骄男坐在床角,马上就吓得全然清醒过来了。他忙支起身子,却发现自己一条腿搭在了伏骄男的膝上,而伏骄男正低着头,拿着矬刀仔仔细细地给傅幽人打磨脚甲。傅幽人看见这个情景,自然吃惊,不自觉地缩脚,只是他的脚掌控在伏骄男的手里,这点挣动还是逃不过去的。倒是伏骄男看见他醒了,才抬眼跟他笑道:“把你弄醒了?”傅幽人脸都红了,只说:“大人在做什么?”伏骄男却说:“你脚趾甲缺了个小口,把被子都勾丝了。”傅幽人反是无话可答。
  伏骄男又笑道:“宫人少坐,不想傅郎这双脚也不怎么结茧子。倒比我的手还滑嫩。”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一样,伏骄男以掌中刀茧轻轻磨磋幽人的足底,确实传来些粗糙的触感,只是又有些微妙的瘙痒。傅幽人也是脸红心跳的,只说:“那……那原是哀帝知道我膝盖不好,总是分外优待。”傅幽人膝盖上有旧伤,是行军时被流矢所伤遗下的,当时柳祁对此很上心,还给他特效秘药。傅幽人却与他怄气,不肯使用,如今想来都很懊悔,总不能因为讨厌柳祁让自己受折磨吧?只是他当时也不曾想会落下病根,其后入宫为奴,总须站立、走动,又经常跪倒,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怕是好不了了。
  柳祁对此也很在意,看傅幽人已成了哀帝的近侍后,便偶尔与哀帝提起傅幽人的膝伤,哀帝便对傅幽人特别优待。但此话提起,傅幽人却一点也不记挂柳祁,只想到哀帝的好,也是伤心不已。伏骄男见傅幽人感叹,便知道他想起哀帝了,又说道:“哀帝对你是很好的。他也不希望你为他难过。”傅幽人却忧伤地说:“如果连我都不为他难过,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为他难过了。”伏骄男却苦笑道:“可是你一难过,世上又有一个人为你难过了。”
  傅幽人闻言,只觉得心神摇荡,不言语了。大概是联想到了京中关于傅幽人的流言,伏骄男又说:“我知道外头很多人说胡话,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这些话听不尽也说不尽,咱们不要理他,只管自己的就是了。”傅幽人先从军后入宫,当了好些年的阉人,经历离奇,又先后和好几个风云人物闹绯闻,简直就是茶余饭后八卦造谣的最佳话题。傅幽人自然也知道的,他只看着伏骄男,默默了半晌,淡然一笑说:“我知道。”
  伏骄男方将傅幽人的脚丫子捧起来,吹了吹,笑道:“好了。”傅幽人被他这么一吹气,只觉得整个脚心都在发热,忙将这脚缩了回来,又说:“大人今天不上朝?”伏骄男很干脆地回答:“不上!”部队还没回京,金迦蓝名义上就还没回京,能躲懒就躲懒。
  忽然听见外头问午饭怎么吃,伏骄男却和傅幽人说道:“难得我不用上朝,又不用去那内阁应卯,咱们索x_ing出去逛逛。”傅幽人也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等部队回归了,伏骄男肯定又有得忙了。伏骄男便走了出门,跟阿大说:“我今天午饭、晚饭都不在家里用。你不用费心了。”阿大答应了,又问:“爷还有吩咐没?”伏骄男便又说:“你叫几个人去魏宅把傅郎的东西搬回来。”阿大答道:“好的,那咱马上让人收拾好傅郎原来的房间。”伏骄男却道:“这个倒不急。傅郎的东西先放在我院子里就行了。”阿大点了点头,便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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