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 作者:时镜(下)【完结】(28)

2019-05-08  作者|标签:时镜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三教九流 江湖恩怨

  和尚。

  善哉。

  他从没想过自己喜欢上的会是天机禅院大名鼎鼎的慧僧善哉,且他还早早与他交过了手,只是y-in差阳错竟未能分辨出他身份。

  这和尚该在心里讥笑他吧?

  看着这么清楚明白的人,却是个睁眼瞎,连他是什么人都没认清,还义无反顾一头栽了进去,连挣扎怀疑都没有。

  傻极了。

  当日他与顾昭一言不合在陋巷中动手,他隐约察觉出顾昭不对,不过冒险一番试探。

  顾昭那傻逼。

  关键时刻竟然真的错开了剑锋,没取他要害,而他的剑却深深地刺伤了顾昭。

  于是他笑不可遏,觉得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痴傻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拥有着一颗寻常人绝难匹敌的聪明脑袋的顾昭。

  这世上从来没人能让他吃亏。

  可偏偏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刹那,顾昭堪称惨败。

  那时沈独笑得太快意了,以至于从未想过,在将来的某一天里,自己竟也会重蹈顾昭的覆辙,在那样近乎于生死的关头,在事关声名颜面、众目睽睽之下,他竟鬼迷心窍了一般,不愿害他,反而致使自己受伤。

  今日的他,一如昔日的顾昭。

  只是今日的善哉,是否也如昔日的自己呢?他到底是怀了怎样的意图,何等的心境,在他起剑相向时,放下手去、引颈受戮?

  ——他是在试他。

  这样的一个念头,冒出来就成了理所当然,不管它看上去有多荒谬,可沈独就是无法将其从自己心里面压下去。

  它疯狂地滋长,蔓延。

  他荒凉冷落的心原,几乎刹那间已被它覆盖,缠绕,再不留下任何一点空隙。

  禅院里响起了暮鼓之声,普照这大地一整日的日头终于沉进了西山,夜幕降临。

  沈独在屋内坐着,看了一整个时辰。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起身来,竟直接拉开了房门,走近那已然深沉的夜色里,向千佛殿方向去。

第73章 夜谈┃你才知道我多少,便敢这样喜欢我?

  入夜之后, 禅院里的僧人便不很多了。

  今日上了不空山住进了禅院的江湖人士, 也不至于这般不懂规矩, 深夜了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胡乱走动,所以也没几个人影。

  道中只有沈独一人。

  对这天机禅院的道路,他其实一点也不熟悉, 盖因昔日两次进入此地都是暗中闯入,且是从禅院高处潜行。所以此刻行走在这禅房院落间的夹道上,他竟有一种难以分辨方向的错觉。

  好在千佛殿的位置他还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与善哉夜中交手的那一日, 善哉从大殿之中追出来, 便是立在一处佛塔的顶端。

  那一座佛塔,乃是整个禅院之中最高的建筑, 无论站在禅院的哪一个角落,都能看见。

  即便此刻夜色已深。

  可以沈独的目力, 依旧从那一团黑暗的模糊中分辨出了佛塔的轮廓。

  千佛殿便在那佛塔附近。

  沈独说不清这一路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好像想了要找那和尚说什么, 又想了今日上山之事要怎么解释,可真走到近前,抬起头来瞧见那深埋在夜色中的大殿时, 又忽然冰雪崩塌似的溃散了。

  整个人脑袋里空空如也。

  原本描绘着诸多佛门典故的大殿, 依稀还是月前的模样,黑暗里一切神佛妖怪的模样都模糊,只有那一片暖黄的光芒从虚虚掩着的殿门内传来。

  一道暗暗的人影在窗纸上拉长。

  沈独只觉得被什么东西骤然刺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怎么就敢这样一句话不问、什么也不打听就来了?

  好像他笃定他此刻会在此处一般。

  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除了这里之外, 还能去何处找寻他的影踪。

  于是莫名地嗤笑,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又站在这大殿外面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迈上了台阶,从那虚掩着的门扇之间,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

  可这一座大殿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于是连这般的脚步声都显得喧嚣与惊扰。

  千佛殿周遭的墙壁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佛像,释迦牟尼佛正列于中央,几乎与整座大殿齐高。

  祂佛头周遭散着一圈彩绘似的佛光。

  那宽厚的佛掌五指却成拈花之势,好似确有一朵花被风垂落,坠于其掌间。

  只是在祂的身后,却是沉沉的黑暗。

  今夜殿中的烛火明灯似乎并未点满,所以照在这空阔的大殿之上,竟显得有些昏暗。

  连带着沈独看周遭的佛像,都觉影影绰绰。

  唯有殿中这僧人的身影,如此清晰。

  善哉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如以前任何一日晚课后一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香案。

  紫檀香案沉重而结实,雕满了莲纹。

  他平日所吟诵的经卷便被他随手一放,搁在了香炉旁边,翻开的书页上句句都是菩提般若。

  沈独就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直到看见他收拾好了一切,又抬手去捡那经卷时,才笑了一声:“殿门掩而不关,是明知我要来;知道我要来,却还慢条斯理行礼佛事。你佛门不是有种种清规戒律吗?不见我时也就罢了,见我竟还有脸站在佛前。你倒不害臊,可不怕佛祖见了你臊得慌吗?”

  嗓音温和,腔调却尖锐。

  沈独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根筋抽了,又是着了怎样的魔,分明是要来与他好好讲讲道理,再哄哄他的。可他进来这许多时候,僧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实在让他有一种不该来的想法。

  于是满腔恶意都似尖刀一样扎了出来。

  善哉依旧着着今晨与他交手时那一身雪白的僧袍,听见他这话时,指尖才挨着那经卷,便慢慢顿住了。

  沉默中,探出的五指一根根收回。

  他终于还是回过了身来,看向沈独,看见了他苍白但不掩戾气的一张脸,看见了他尖锐不失讥诮的一双眼。

  天底下怎会有他这样理所当然的人?

  分明是被他救了x_ing命,又欺骗戏耍了他,还盗走了佛珠,今日甚至还逼上天机禅院,把一个恶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个干净。

  可眼下竟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质问他。

  “沈施主深夜来此,只想同贫僧说这些吗?”善哉没有接他的话,只用平静的目光回视着他,这般问道。

  沈独冷笑:“怎么,提不得?是在你虔诚笃信的佛祖面前提起这些脏秽之语,玷辱了你这满殿的神佛不成?”

  善哉没有接话。

  只是在听见他这越发轻狂放肆的口吻时,终是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眸底神光微冷。

  “又不说话?”

  见了他这沉默的模样,沈独便十分来气,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当初在后山竹舍里他装哑巴的那一日一日。

  “装哑巴你还装上瘾了?是我沈独眼瞎,竟没看出看似老实的和尚最是j-ian诈狡猾,y-in谋算计的功夫比我妖魔道上那些个废物还要深上千倍百倍!不愧是超然于武林的天机禅院,不仅武学厉害,便是连这院中出来的秃驴都如此厉害——”

  “佛门清净之地,沈施主,慎言。”

  约莫是觉得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善哉终是不很听得下去了,方才微皱的眉舒展开,可掌中的佛珠却掐紧了。

  眼底那让沈独倍感熟悉的不认同,已悄然浮上。

  就是这样的眼神……

  沈独记得实在是太清楚了:“佛门清净之地?佛门清净之地又怎样?当日本道主便想要告诉你,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算得了什么?便是连那活生生的人,本道主也杀了成百上千!你佛门清净之地,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一个喜欢上我的和尚,凭什么敢如此问心无愧地站在佛祖面前,让我住口?!”

  “沈道主……”

  “施主”二字再一次悄然从善哉口中消失,他平静的眼底结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冰霜,连带这三个字,都变得毫无温度起来。

  这无疑是一种警告。

  可沈独何曾将僧人放在眼底?

  他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满腔的不平倾泻出来,分明是偏激又不讲道理,可话出口时竟滋生出一股难言的苦涩,如刀割一样,痛得他红了眼眶:“和尚,我不喜欢你口是心非。今日山门前那一战,你不就是想要试我吗?如今你看到了。我输了,我舍不得杀你,我在正邪两道面前丢光了颜面,我人贱心也贱!便是你这般欺我骗我,我也没管住自己。和尚,我喜欢你,你也并非对我无情,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这样的一个问题,善哉自己也想过很久。但他这半生,无非便是同自己作对罢了。

  “救,不过是渡苦厄,施主x_ing本聪慧,何苦执迷?”

  “何苦执迷?”

  沈独听见他这一句,当真觉得一颗心都被绞碎,抬眸来看着他双眼,仿佛想要将他看穿、看透、看个彻底!

  “你的意思是,往昔一切都不过是你一念慈悲,救我、渡我,全无半点私情吗?那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话语里伤人也伤己的讽刺终是化作了最锋锐的刀剑:“告诉我!那一天破了清规戒律的是谁?你他妈cao1我不也cao得很爽吗?!”

  直白又放肆的一句话,没有丝毫的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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