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幸福 作者:方无【完结】(3)

2019-01-24  作者|标签:——方无 方无


那是个六七岁大的小沙弥。不同于其他正襟危坐、一板一眼的和尚,这小沙弥在一旁呆得甚是不安分,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好奇地打量着阳。后来阳知道,这个小沙弥叫风,巽风的风。
易经八卦中,巽卦为风,属东方木,在四季为春,品性最是柔顺。在后来的日子里,风留给阳的印象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和煦,如春风般。
“拿去。”剃度完后,阳正式留在了无名小寺,和风同住一屋。那天晚上,阳静静缩在床脚,风抱着条被子,呼啦一下塞给阳。
阳抬眼看一看他,什么都不说。
“拿去啊。”风说着,自作主张地替阳铺起床来,一面铺,一面回头笑道,“哎,你家是哪里的,该不是连铺床都不会吧?”
“你才不会。”阳忽地抢过被子,伸手把风一推。他虽年纪小些,但这一推之下使力甚大,风后退几步,参了个趔趄。只见阳把被子往床上一扔,乱七八糟摊着,跟着跳上床,整个人缩进被子,蒙上了头。
风怔住了,不知所措。

  第四章

  四、
“阳师弟,你看这个,叫作风马旗,好看吗?”
阳到寺里的第四个月,风指着屋后挂的一排旗幡,问。
那是五颜六色的一横溜旗帜,画着各式图案,有骏马、有雄狮、有大象……还有些奇怪的文字。风说,那是经文。
在风的家乡,风马旗是吉祥的象征。传说佛祖当年参禅时,让一阵风吹散了手边的经文。经文的残片随风飘到世界各处,拾到的人都获得了幸福。风说,他就要像那阵风,把佛祖的真言传到世界各处,让大家都获得幸福。
沉默的阳终于开了口,他问:风马旗真的可以带来幸福么?
风说,当然了,这是我娘告诉我的。娘说的,一定不会假的。
阳说,我娘以前也告诉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可她却这么早便离开了,阳甚至连道别都未来得及说一声。
后面那句,阳没有说出来,风却意会,说,你一定很想你娘罢?
阳默默地,不说话。
风又问:你娘在哪里?她还来不来接你了?
阳还是不说话。
风连连追问,阳便是不肯说,风只好作罢。不久阳却大哭起来,说:我娘死了,我娘死了。
那时阳并不知道什么叫死,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件好事。虽然凌叔叔说,死未必是件坏事,但他不懂,他只知让母亲恐惧的必然不是一件好事,而那些大道理他不懂,也不想懂。
风见阳哭,一下慌了手脚,安慰说,你别哭啊,别哭啊。阳不听,哇哇哭着,小脸通红,像是要把这几日以来的不安全都发泄出来。风说,好吧,你哭,你哭。你哭完了,我告诉你件事。
这话好像奏了效,大哭渐渐变成了抽泣。阳小手一抹,把鼻涕眼泪揩在衣服上,问道:“什么事?”
风指着风马旗说,风马旗是受到佛祖保佑的,也就有神力,可以和神佛仙灵们交谈。阳说那又怎样?风说,好人死后,是会成佛、成仙的,你娘是好人吗?阳说,当然是了!风说,那就对啦,你娘变成了神仙,你就可以通过风马旗和她交谈啦。你说吧,想跟你娘说什么?
阳想问,娘在哪里,有没有得到凌叔叔口中的幸福。
风对着风马旗大喊,阳师弟的娘亲,你在哪里?你有得到幸福吗?微风拂过,旗幡微微地鼓动,一上一下。风拉住阳,开心地说:看见了吗?你娘点头了。
阳睁大着眼睛,也开始喊起来:“娘,是你吗?孩儿想你,孩儿想你!”
旗幡在风中飘着,像慈爱的娘亲,点着头。

  第五章

  五、
“阳师弟!”风的身影在门后闪现,“又在和你娘聊天啊?”
“嗯!”阳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此刻,正他蹲在屋后一块大石头上,冲风中飘扬的旗幡开心地笑着。
这风马旗还当真是管用,阳这几日开朗了许多,也常与风说笑了。风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屋,心想这下可好了,阳师弟终于不再那么伤心。
可这好景,并未持续多久。
“是谁,在这屋子后面挂这么多破布?”一名年长的师兄一面嚷嚷,一面去扯挂在枝条上的旗幡,“还嫌破庙寺里不够脏不够乱?还要我再清理多少遍!”
“走开!你走开!不要碰我娘!”阳跳起来,小手去推师兄高大的身躯。
“真烦!”师兄不耐烦地将阳甩到地上,三下两下地把旗幡拽下来揉成一团。
“扔哪儿呢,扔哪儿呢?”师兄左顾右盼,要寻个地方把这团破布扔掉。这时屁股上却被什么硬物狠狠撞击了一下,回头一看,又是一个石子飞了过来。
小小的阳从地上捡了满满一手的石子,不停往师兄身上掷过来。
“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还反了你了!”师兄说着,挽起袖子就来抓阳。阳恨恨地一跺脚,把手里所有的石子都砸到师兄身上,转头就跑。
“站住!你给我站住!”师兄三步两步赶上,去抓阳。阳身体小,东绕西绕甚是灵活,师兄虽跑得比阳快,却也抓阳不到。两个人从禅房跑到苗圃又跑到正殿到禅堂,师兄说,臭小子,我还就不信抓不到你。
可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信。
就在师兄快要抓到阳的时候,年久失修的禅堂坍塌下来,一口大钟从天而降,把师兄整个人罩在了下面。

  第六章

  六、
出大事了,整个寺庙慌作了一团。阳却不为所动。几个和尚一起用力搬开了那钟,救了师兄出来。
师兄的命保住了,可因为在里面憋得太久,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他失忆了,干干净净什么记忆都没有,犹如新生一般。那之后他便一直如此了,仍会说话,仍会走路,仍会吃饭,可谁也不认识了,读过的佛经、认过的字也都忘了。其他的师兄说,真是可惜啊,这师兄原本是个多聪明的人。
阳不为所动。
师父回来了,听寺里的和尚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可说,因出事时,在场的就只有两个人,疯了的师兄,和阳。于是师父问阳,发生了什么事?阳说,他被钟罩在下面了。就是如此,轻描淡写。
师父说,师兄出事,你难过吗?阳说,难过。师父说,你难过什么?阳说,我难过他没有死。
“难过他没有死?”
“是的。”阳说,“他该死。他应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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