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系列之三张力 by 朱夜【完结】(4)

2019-04-25  作者|标签:


和平常听过巴赫的平静、娴雅感完全不同,现在我仍然觉得压抑、郁闷。今天我已经错过了、做错了不知道多少件事,就算再错一次也没有关系。至少我不是警官,N也未被列入嫌疑犯。所以当我坐在BUICK的前座里时,只是庆幸在寒冷的夜晚找到了一小片温暖。N无语地开着车,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行。繁华的都市让我有点厌倦。这倒给了我一个再次仔细打量他的机会。他的头发打理了一下,比早上看起来要服贴一点,但还是那么蓬松地遮着额头。现在我慢慢觉得他即使没法再长高,也应该算一个漂亮的男子。他发现我在看他,回头轻声问:"在想什么?""车上有音响吗?"他迷人地笑了一下,伸手打开开关。高级的车载音响喇叭里放出BEYOND的"大地":"......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双眼/陌生的话语一篇篇/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N迅速地转换电台,直到传来动感十足的电子舞曲。"喜欢吗?"他转过头来,仍然带着温暖的、融化一切青涩和坚硬的微笑。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想起了T,想起了他僵硬、沉冷的身体,在这样笑容中,会重新拥有生命,鲜活温暖起来吗?什么样的人会拒绝这份亲切和温暖,哪怕在一辆车上也任凭他默默吞下孤独?艺人之间的竞争真的那么可怕,还是N的个性中有太多一时无法看穿的隐秘,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会疏远他来保护自己,而其他人不知不觉地陷入他温暖的陷阱?
"晚上很冷啊,要是喝上一杯可真不错。你会喝酒吗?朱医生?"
"叫我朱夜吧。"我说,现在我很想忘记自己的职业,哪怕是暂时的,"我不常喝酒。"
"为什么呢?不喜欢宿醉的头痛吗?"
"那到不是。主要是每一次为了纪念忘而喝酒时,醒来后总是没法忘却。"
沉默。
"随便选了一个音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来还是选对了。喜欢舞曲的人果然比较多。"
"是呀,听了想跳舞。"
"今天是周末,咱们去一个既能喝酒又能跳舞的地方怎么样?"
"可是,我明天可能还得工作,而且,我的自行车......"
"没关系的喽,待会儿我会开车送你回来拿车。怎么样?我们很有缘啊,应该喝一杯。"
有车果然是方便。十多分钟后我们已经在TOTAL夜总会尽情狂舞的人群中穿行。音乐响得惊人,完全听不见他的说话声。我只能靠观察他的唇形猜测他在说什么,同时尽力跟上他。终于挤过密密的人潮,登上楼梯,突然发现一个奇特的天地:悬空在舞池上方的酒吧,有隔音的玻璃可供谈天,同时又能透过玻璃地板看到脚下舞动的人群。
"吁!老天!总算有个可以听见你说话的地方了!"我叹道,啜了一口高脚酒杯中深绿色的液体。奇怪的味道,好象果汁,但有淡淡的清香,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象酒。
"喜欢吗?"
"挺好的,不太烈。"我又啜了一口,香味更浓了。N聊起以前在这个舞厅做特别节目的事,我认真地听着,慢慢地喝着。原来这饮料是双层的,下层是浓郁芳香的酒,上层是调制的猕猴桃汁,所以有这样独特的风味。我喝干了杯中的饮料,服务员立刻递上第二杯。
"小心点,别醉了。我还想看你跳舞呢。"他笑着。
我吃惊道:"开什么玩笑?你看我跳舞?你什么意思嘛?"
"就是看你跳舞呀。在车上时,我就看到你的脚和着音乐的拍子在踏,而且我说去跳舞你一点也没有反对,想来应该是喜欢的吧?现在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来,走吧。"
"说什么呐,你会笑死我的......"我来不及再说什么,被他掰着肩膀拖离座位。玻璃拉门打开,轰鸣的音乐几乎淹没我。他两手搭着我的肩膀推着我下楼梯。到我走到底而他还有几级台阶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一沉,只见他从我头顶飞跃而过,利落地落地,回头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调皮地朝我笑着。
我心想:"好吧,那就来吧。"想着,冲上一步双手按住他的背从他身上跃过。高度比他差一些,但是不无骄傲地发现自己完成了一个平稳的落地。
N的舞步很有力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利索,转身时会猛地一甩头,只见飘扬的金发遮没他的眼睛,然后再向另一边出步,头发就听话地向后分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带笑的眼。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我的血液渐渐加温,扭动着身体,恣意宣泄着久违的青春和无因的悸动。他伸出食指向我做了个勾的动作,然后踏出一套2节的舞步。我明白他的意思,照着做了一遍。他笑笑,改跳4节另一种舞步。我有点乱了步法,但是8个小节的音乐过后,我跟了上来。这时,我觉得周围的少男少女们开始注意我们。他把步子变换着串联起来,和着音乐强烈的节奏,我尽力跟上。慢慢身边的人都开始跳同样的舞步。N又变换了舞步,边跳边在舞池边缘行进。我一时兴起,把他的步子稍加改动,跟着前进。好象潮水涌过,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热舞的大海。DJ会意地换上了LANBADA的拉美节奏,人群自动地一个接一个搭了起来,随着音乐排成长蛇阵,欢快地游走着,一路吸引着更多的人。
不知是的作用还是音乐本身,我沉醉在热烈的节奏中,好不容易才注意到他的手势。他象是要说什么。我打手势表示我一点也听不见。他向我翘起右手拇指。我笑了,摆动身体滑行在人群中舞向他身边。在我快要接近他时,突然一个转身绕到他侧面,在他还来不及逃避时,撩起他耳边的头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我在大学舞厅里一直是高手啊!"他的头发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仿佛在哪里闻到过。算了,不去想它了,伤什么脑筋呢?怎能浪费这美好的时光。忘记吧,跳舞吧;跳舞吧,忘记吧......

仿佛毫无重力地飘荡在深远的大海中,隐约听见帕格尼尼的练习曲传来,只是声音非常单调粗嘎。我翻了个身,继续在大海中飘荡。帕格尼尼的练习曲一下子近了,就在我耳边震耳欲聋地回响着。猛地我全身发冷,身体好象一下子恢复了重力的控制,结结实实地砸在什么地方。我从梦中醒来,只见一只手伸在自己鼻子底下,手里拿着我的手机。铃声放弃了努力,屋里重回宁静。我努力眨着眼睛,希望想起来我是谁,身在何时何地。为什么在此时此地。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香味。无处不在的浓郁的香味,枕头上,沙发上,我盖的毛巾毯上,我面前的人的头发上。然后我想起了手指在T的头发里滑行的感觉,接着想起了我是谁,最后才把眼光落在N递上的我的手机屏幕陌生的电话号码上。
"醒了?"N微笑着"手机响过好几次了。"我看了看周围摆放着简洁质朴但昂贵无比的"宜家"原木家具和身下白色帆布沙发,脸上不由得发烧:不仅是因为宿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喃喃地说,"我不大会喝酒的。打扰了。我能不能......"
"没关系,"他用下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旁边的白毛巾都可以用。"我红着脸爬起来,经过他身边,走进浴室。我倒不是想吐,但是我迫切地需要冷水来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我洗过脸,呆立了一会儿。浴室里,香味更加浓郁,几乎使人迷醉。我打开梳妆柜,里面有牙刷、杯子和剃须刀,但没有香水瓶。大理石梳妆台上也有一套这样的东西,还有个特别大的瓶子,禁不住好奇心,我带开一闻,香味就是来自这里。有一阵子,一种奇怪的想法毫无来由地钻进我的脑子:这里应该是两个人住的地方。飘飘乎乎的感觉转瞬即逝。这时,我的注意力集中到门背后的挂着的一样东西上。N敲敲门,探进头来问:"没事吧?好些了吗?"
"谢谢,我没事。顺便问一句,这个是什么?"
"那是专门订购的洗发水。"
"你们都用这种洗发水吗?"
"不是,G用的是另一种淡香型,T喜欢用玫瑰香型,这是麝香型。要不要连带洗一洗头?"
"啊,不是这个意思。不用了。"
"那么,洗好了吗?喝杯水吧。"
时针指向3点45分。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湿湿地梳向脑后,露出整个额头。他换了一身当作居家服的浅灰色宽松薄绒衫,胸前印着睡在篮里的小斗牛犬,脚上穿着白色的棉织运动袜,盘腿坐在窗下,在地上摆上一碟曲奇。我靠着沙发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啜着矿泉水,欣赏着他背后落地窗外月光下天主教堂双塔的尖顶和窗下的他共同构成的夜晚最深处恬淡温馨的景致。宁静的表面下,什么东西触动了我。我的头脑飞速地转动着。
N伸手把碟子推向我这边,不知牵动了什么痛处,皱了一下眉。我问:"怎么?跳舞跳伤了?"
"不是,是上次录制NE节目从马背上摔下来。"
"老天!没骨折吧?什么时候摔的?"
"2个多月以前。那时倒在地上,一连几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动也动不了,以为自己已经摔死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我送到医院,还好没有骨折,第二天就能起床,现在只剩下一点点痕迹了。"他拉起衣服,给我看他的背部。只见左侧肩胛下到臀部的地方,凡是突出的部位,都有淡淡的淤痕,"在地上的那个丑样子都给拍下来放在节目里了,那集收视率还特别高。不管怎样,至少比小伍幸运,他花了好几千块钱看牙医,折腾了好几次,才算把折断的牙齿装了回去,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呢。"
"这一下可不轻啊!"我说,"保险公司立马提高保险费了吧?"他笑而不答。我又问:"搞那么危险的节目干什么?保险公司也保不住命呀。"
"NE这挡节目维持到现在不容易啊,"他感叹道,"现在电视频道那么多,几乎每个台都有自己的综艺栏目,NE从开播到现在内容形式已经调整过很多次了,还得不断地改。观众的口味一直在变,谁跟不上谁就被淘汰了。毕竟,艺人就靠收视率。"
"G和T也这么想吗?"
他的眼睛黯淡了:"T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拍美国电影想疯了,但是NE节目的档期拖住了他。"随即他又提起兴致问:"昨天早上我碰到你的时候,你说NE是什么来着?"
"去甲肾上腺素?"
"对,就是那个。那是什么药呢?"
"说它是药也不完全对,因为人身体里本来就有这样一种神经递质,作用是保持血管张力。如果太多了就会变成高血压,太少了就是低血压。"
"怎么会有的人多有的人少呢?"
"那原因可就复杂了,"我挪动身体,想要坐得舒服一点,"一种特殊的肾上腺肿瘤会分泌去甲肾上腺素,引起高血压。还有其他能引起神经反射的,比如体位变动、冷热交替等等,都能引起体内神经递质量的变化。怎么,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他迷人地笑着:"没什么,想听听医生对NE节目的看法。不过好象你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侧面呢。"
"感觉很奇怪呐,"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昨天这个时候,T还活着呢。"我感到他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闪现了一下,随即又被压抑下去。他似乎无心地问:"听上去很神奇。你肯定吗?"我说:"想知道为什么吗?"他点头。我又说:"待会儿再告诉你。我要一点冰块。你的冰箱呢?""在厨房里。我去拿。""不用了,我自己去。"
回到客厅,我坐在地上,摇晃着被子里的冰块,就象巫师摇晃着手中的铃,慢慢道来:"从尸体和环境的温度差可以判断死亡时间。环境越冷,尸体穿着的衣服越少,温度下降就越快。如果在沙漠里,尸体的温度反而会升高。"我一边说一边注意他的表情。他专注地听着,就象课堂里的学生。我接着说:"摄影棚是恒温的,大约18度,早上8点多T的体温是33度,按照他穿浴衣的情况来推算,应该是将近4点的时候去世的。也就是说,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在走向死亡。"N仍然专注地望着我,没有拿杯子的手轻轻绞拧着窗帘的一角。我叹道:"他还年轻,平时身体又好,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吧?那时他在想什么呢?他感觉到什么呢?"N喝光了杯里的水。我接着说:"他的眼睛里,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呢?"我在这里停顿下来。N舔了一下嘴唇,问:"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呢?"
"这个,"我慢悠悠地答道,"你是最熟悉他的人了,我要你来告诉我啊?"我也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沉下脸打算开始装酷。面对一个专业的演员,我能装多久呢?他会被我击败吗?
然而,胡警官没有给我表演的机会。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仍然是那个陌生的号码,犹豫2秒钟后我还是接了,胡警官暴怒的声音传来:"打了你半夜都不接,你小子死到哪里鬼混去了?现在在哪里?"我"恩"了一声,不作答。他好象听出端倪,转变了口气:"哦,在哪个MM那里吧?好小子,还骗你老妈说加班。"我又"恩"了一声。他报出一个地址,接着说:"快点来。马上。立刻。有你大干一场的了。""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朝N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谢谢你的招待,我们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我心疼着出租汽车的车费,咕哝着走向那幢至少有70年历史但刚刚整修过外表一新的欧式公寓。那里曾经住过文豪、京剧演员、小提琴家,现在六楼的一套灯光大亮,可以看到警官们映在窗上的影子。爬上大理石的台阶,从TITANNIC号里那样的一部老式电梯里上到六楼,马上感觉到现场热火朝天的气氛。
胡警官应该已经连续工作20小时以上,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他一把拉过我:"看,这些,赶快回去施展你的本事,明天早上以前告诉我这些瓶子里都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他拉得脚不沾地地往屋里走。
"凶手抓住了,而且招供了。"
"啊??!!"我大叫,不仅是因为这个惊人的消息,而且为我眼前看到的景象所惊叹。那是一套只有在展现老派绅士淑女恋情的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公寓,纤尘不染的打蜡地板,光可鉴人的樱桃木家具,咖啡色织锦缎床罩,和床角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一对猫咪。
"这是......"在我被拖进浴室以前,瞥到书橱里整叠的正版古典音乐CD,顿时明白过来。但是,我从心底里没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些,还有这些!"胡警官兴奋地指着梳妆台上和橱里成排的瓶子,"这小子备了那么多瓶瓶罐罐,说不定里面就是什么特殊的毒药呢。你不就是干这个专业的吗?快拿出点手段来。"
"你觉得一定是毒药吗?"我苦着脸说,这些瓶子全部分析一遍,得到初步结论,恐怕是后天早上的事了,"有没有查过摄影棚里的水龙头呢?还有,为什么是G?"
"别发傻了。你自己也不认为那是电击伤,不是吗?果然是G,你猜对了。"
案件的进展之快大大出乎警官们的预料。昨夜9点多,有一年轻男子在主要商业街上飞奔,并连闯红灯。被执勤的女警官追上后,他竟然推开她继续奔逃。女警官感觉非同小可,请求支援,最后被拦截住时,该年轻男子几近精神崩溃,直至被送到警署后仍然哭泣不已并称:"是我杀死了他。"几位警官同时认出该年轻男子为NTG乐队歌手兼演员G,故将其移交重案组。因其情绪过于激动,无法正常审理,已经交由法医精神病专家处理。所以重案组的警官连夜搜查他的住宅,希望尽快找到有关T死亡的切实证据。
我暗想:"傅先生,这回可不能怪我喽。"
"怎么样?"胡警官催促道,"最好明天上午能有结果。你觉得哪个瓶子最象致命毒药就先分析。那边那个最大的,有没有可能?"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苦笑道:"肯定不是,是洗发水。水仙花香型的。"胡警官打开瓶盖闻了一下,皱眉道:"果然。该死,你怎么知道?"
"我嘛,第六感觉而已。"我淡淡地说。
"别吹牛了,"他说,"现场交给别人,你就专门查这些瓶子。"
"遵命。"我打了个哈欠,心里大不以为然。在我心里,真正凶手的轮廓已经勾画得差不多了。
我和值班的杨医生彻夜奋战,到早晨新闻里开始连篇累牍地播出来自"每周星闻"的特别报导时,初筛实验已经完成。同时我的"私活"也抽空做完。
匆匆吃过一点东西当早饭,我去会议室找胡警官的时候,重案组正在看一盘录像带。"这是什么?"我问。陆警官答道:"是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播放的NE节目的母带,还没有剪辑过。也就是前天夜里NTG在现场录制的节目。""是么?我看看。"我凑过去,正好看见G站在布景框前面,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短袖T恤,嘴里念念有词。T裹着外套坐在旁边打瞌睡,N穿着黑色的宽松运动衣裤,和T隔着一个空位子坐着,回过头去和工作人员交待着什么。镜头推近,出现G的特写。N的声音喊"开始",G念道:"庙里有只猫,庙外有只猫,庙里的猫叫庙外的猫咪咪,庙外的猫叫庙里的猫喵喵......"但是他不停地出错,没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在笑。N的声音说:"歇会儿......"镜头拉远,在T身上一晃而过,可以看到T被吵醒了,揉揉眼睛,这时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他拍出特写。只见他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地瞄向G的方向,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又要睡。旁边传来别人的嘻笑声。T再次睁眼,发现镜头正对准了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双手合十做忏悔状,拉拉衣襟,挺直身体端坐。传来G的声音:"不好意思,拖累你了。"他捋了一把头发,灿烂地一笑说:"没事的,你慢慢来好了。"说罢还挤了挤眼。旁人大笑。然后镜头停止拍摄了一段时间,再次开始的时候又是G无奈地念:"庙里有只猫......"
"这是什么啊?"我说,"象小孩子的游戏。"
"就是这个,大家都爱看。"陆警官说,"不过拍起来好象很累的。那是这一期的最后一个节目。T白天很早就出外景,到这时已经累坏了。"
"这是几点钟?"
"快结束时,有一个镜头正好掠过一个工作人员的手表,所以拍摄应该不会早于2点。除非这家伙的表是跑马表。"
"这个时间可靠吗?"
"可靠个鬼!"他冷笑一声,"居然用剪切过的录像带冒充原版,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做假也不知道做得好一点。"
"也许做得太匆忙,所以很容易给看出来。"我说。"能推算出剪去了多少时间吗?"
"怎么,推算不出T的确切死亡时间,想到这里找线索?"他冲我眨眨眼睛。
"当然不是一点也推算不出啦!"我说,"只不过有点旁证比较好。现在手头的数据有点相互矛盾。"
他笑了:"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不会比2点更早。哈哈,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废话吧?我想你准是想把时间确定得更准一些,好核对别人的不在场证明吧?其实没什么用的,都是侦探小说爱玩的花样,如果都靠那个破案,太复杂太戏剧化了。哪有那么多可以算得准的条件?时间就算了吧?大致总是后半夜,不错吧?对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死的?有想法了吗?"
"还有最后一条链接不上,其他差不多了。"
"哦?"他仰头看我,"该不是心肌炎吧?"
"金医生已经做完组织切片的镜检,如果可以相信他20年来没有白吃饭,那我告诉你不是。"
"那是什么?"警官们好奇地围拢来,追问道。
"只是假设,我还没能完全确定。"我说,"胡警官在哪里?游戏要开始了。"
我找到胡警官的时候他正在厕所刮胡子。开始他不相信我的话,不无讥讽地说:"你别插手破案的事好不好?先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完再说吧。你还是不能肯定T到底是怎么死的,不是吗?那些瓶子里的东西也没分析完呢。"
"我有足够的理由。至少这样做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再说初筛实验做过了,那些应该就是清洁剂、洗发水和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深入查的。"
"一个人需要那么多清洁剂?"
"那是不同种类的清洁剂,你没看到他家里有多干净吗?"
"见鬼!"他抓乱了自己毛刷一样的头发,"我凭什么相信你和你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所谓证据?你要是搞错了不但丢我们的面子,还会打草惊蛇。还有,你的解释不能合理地说明我们已经发现的所有细节。"
我抱着胳膊,很酷地说:"不要紧,这回我已经挖好了陷阱,只等蛇往里面钻。"
胡警官冷冷地望着我:"菜鸟!你以为那么容易?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证据的?昨晚上你究竟在哪里?"
"这个以后再说。你快点打电话吧。"我打断他,"我先去看守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回敬他一句:"我的名字叫朱夜,不叫菜鸟。"虽然昨天几乎没有睡觉,现在我精神百倍,勇往无前。要不了多久,自以为得计的杀人犯就要现原型了!
我从探视孔里朝里看去,装着铁栏的特护病房里,G刚刚从镇静剂的作用中醒来,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我轻轻敲敲门。G木然地慢慢转过头来。我关上探视孔的拉盖,对站在一边的N和傅先生说:"好了,我想他可以接受询问了。"胡警官投来"看你玩什么花招"的一瞥,冲典狱长做了个手势。他会意地点点头,抖开钥匙盘,选了一把,打开特护病房的门。我对N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头发当然已经干了,而且抹了发胶重新梳过,整齐的发型配合身的西裤和短风衣,果然端庄的打扮很适合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也许昨夜也是一夜未眠。心事一定不少吧,是在想办法对付我吗?可能是为了镇定自己,才打扮得那么正式。不过,天下没有完美的谋杀,是狐狸,就会露出尾巴来。
他脸色凝重,不见昨夜故作轻松取笑玩乐的神情。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从我面前擦身而过。胡警官随后跟上。傅先生铁青着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正要踏入,被我伸手拦住。"请在外面稍等。"不顾他怨恨的目光,我走进病房,关上门。
N在门口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G的床头,微笑着说:"你醒了?昨天晚上应该睡得死死的,一个恶梦都没有吧?你看,天都大亮了,该起床了呢。"G茫然地看着天花板。N加深了笑容,似乎打定注意要逗笑他让他打起精神来,俯下身半开玩笑地掀开被子:"看你这......"被子下露出捆着G的手腕和肩膀的宽布带。N顿时失语,强装的笑容荡然无存,鼻子一点点地变红,似乎血气正在上涌,直到忍无可忍地化为泪珠夺眶而出。"小伍!"他再也没了平时机敏灵巧的周旋,只是蹲在床边,紧紧抓着G勉强可以抬离床面的手。
我平静地说:"这只是为了保护他不伤害自己的措施,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是必需的,对他个人而言没有多大的痛苦。"
"痛苦?"G慢慢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接着把目光投向强忍泪水的N,沉着脸站在一边的胡警官,最后又落到我身上:"你知道什么是痛苦?看到爱变成恨,看到生变成死,还得就这样活下去,算不算痛苦?"
"别说了,"N喃喃地说,"别说了,小伍......"
我说:"让你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来探望你,本来是额外的优待,目的当然是希望你能尽快康复,恢复对问题合理回答的能力和对前天晚上的记忆。你是不是做好了这种准备了呢?"
"前天......?"G的目光又恢复到不知聚焦在哪里的迷茫状态中。
"什么都别说了,小伍。"N大声说,"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朱医生,他现在好象还很不稳定,他说的东西都不能算数的。是不是应该让他到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再说,警官对他和我都做过详细的调查了,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节目录制完成后我们各自回家了吗?他现在都成了这样......你们还要逼他到什么程度?"
"啪!啪!啪!"我面无表情地拍着手,胡警官讶异地望着我,N仍旧握着G的手,露出奇怪和憎恶的表情。"不错的表演啊,"我说,"真不愧是人气急升的著名演员。可惜没有摄像机拍下刚才感人的友情画面。"
"你......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N的语气中掠过一丝不安。接近他的尾巴了吗?我继续说:"你越是想保护他,我们就会越加怀疑他。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毕竟,前天晚上和T在一起渡过他生命中最后阶段的,就是你们这些‘亲密'的朋友。你们的工作我大致也了解了,好吧,就算2点,或者再晚一点的时候,拍摄结束了。感谢胡警官和同事们的辛苦工作,我知道和有自备车的你不同,G会象平时一样,等一切都收拾完毕,搭事务所工作人员的顺风车在4点30左右回到家。这个,有他公寓门卫可以作证。也就是说,从工作结束到动身回家,G比你更多一个多小时空闲时间。这个空档会被用来做什么呢?或者换句话说,你会希望我们怀疑他利用这段时间去做什么呢?"
我注意到,N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G恐惧地望着我,颤抖着。
"所以这是个很好的计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人人都知道T有些感冒,工作压力又大,在熬夜加班后死于突发的心肌炎是可以预料到的。谁让他卫生习惯不好,爱抽烟又爱喝浓浓的咖啡呢?再说,正常人的心脏多多少少受到过不同的病毒的侵犯,大规模撒网的病理检查总会发现一个、两个病毒引起的炎症反应灶,我想你在你书架上那本<<心脏病手册>>里一定读到过。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原因,法医会做出‘病毒性心肌炎'的死亡诊断,让这件事背后的罪恶永远埋藏。"
胡警官对我卖弄的口气一定是不耐烦了,撇了一下嘴角。N说:"书是我舅舅的,可是......""没什么‘可是'的,"我接着说,"说回来还是要感谢你。昨天在你家里时,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胡警官听到我的话,惊讶中嘴唇无声地做成"哦"型。
"请你想一想,你跳舞时穿的是什么?黑色的运动衫裤。吃点心的时候又是什么?有小斗牛犬图案的睡衣。没错吧?你的洗衣袋里是什么呢?当然是洗过澡换下的衣服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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