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丝 作者:一勺陆九【完结】(11)

2019-04-17  作者|标签:一勺陆九

我连连叩首:“秦闻谨记程叔教诲。”

过了一会,程老板才叹了口气道:“起来吧起来吧,这些年没让你跪过一次,临了临了也别跪着。唉,也不知道你听进去多少,我拿你没办法。”

我又叩了个头才站起来:“程叔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不提了。”程老板摆摆手道,又道,“你这自己出去了,就不能再用秦闻的名字,要自立门户另起姓名了。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一笑,“叫秦仙儿。”

“秦仙儿?”程老板皱了一下眉。

我敛了笑意:“怎么了程叔?”

程老板没再接我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有事没事多回来看看,程叔等着你。”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程老板的未竟之言。仙者缥缈也,这名字薄啊。

第8章 第8章

架子上的葡萄熟了,李伯和程妈踩着梯子忙着收,小童和臻舒在下面拣。我在旁边一面看书一面指挥,以防有漏掉的。

“爷你别瞎指挥了!”小童回头道,“李伯是按顺序收的,你看一个指一个,反而漏了。”

“我怎么瞎指挥了,”我把书放下,很是不服气,“李伯刚才左边的就没收,那还不算我看见的?”

臻舒回头笑道:“师父,那个还没熟。”

我无话可说,一个个的,眼看着是要造反。

莫芪从屋外拿了两张大盖帘进来,向何妈道:“何妈,这都放哪儿?”

何妈指了指西厢窗根地下:“那儿背光,军爷放过去就行,一会葡萄拾掇好了我来铺。”

“我来吧,”莫芪道,“您弄好了给我就行。”

何妈笑了笑:“那有劳军爷了。”

我装听不见,继续站在葡萄架下当我的采摘总督,还顺便从小童他们收好的篮子里拣一两个直接吃。

小童道:“爷你说过,没洗的东西不能吃。”

我又往嘴里扔了一个,挑衅地看着小童:“那是小孩,爷大人了。”

臻舒笑道:“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我又一次成功地吃瘪,扔下了手里的葡萄。

莫芪又拿了两个盆进来,里面装着洗好了的葡萄。一个盆放在何妈和李伯那边,一个盆放在我的桌上:“李伯您二位辛苦了,我洗了些葡萄先吃吧。”

他又转身向小童和臻舒道:“你们俩洗洗手,也吃点。”然后走到篮子旁边,自己搬了个板凳,开始择不能用的葡萄。

自从上次我吐了点血,败了点火之后,莫芪似乎不太敢跟我说话了。他每天都来,眼神也围着我转,跟院子里的每个人尽可能的说话,只是什么也不敢对我说了。有时候发现我注意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我一下。

我发现他不说话真的挺好的,是个好用的壮劳力。有他帮忙,院子里的事情一下子解决了不少,李伯都说松快了许多。

臻舒和小童洗了手回来,小童接连塞了好几个在嘴里,笑的眼睛眯起来。

臻舒捡了几个大的放到盘子里推给我:“师父你吃。”

我本想拒绝,可遥遥地看着远处莫芪手里一停,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我心下一叹,还是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挺甜的。”

莫芪手里一晃,把左边的篮子打翻了。

我视而不见,也给臻舒塞了一个。

臻舒就势偎到我的怀里,头靠着我的肩膀。他软软的头发扫着我的下巴,有些痒痒。

“臻舒喜欢师父。”他转过来看着我,小手拉着我的袖子,“师父是世界上最疼臻舒的人。”

我摸摸他的头,又给他塞了个葡萄:“师父也喜欢臻舒。臻舒懂事又聪明,师父很欣慰。”

臻舒伸开手抱住我,小脑袋埋在我胸前,欲言又止地撒娇:“师父……”

我拍了拍他,抬头对小童说:“小童,今年咱们丰收。你多吃点,不必省着。”

小童一通点头,没心没肺地又塞了好几个。

臻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递葡萄给我。

莫芪把我从冰水里捞起来,我回去躺了两天才醒,身上发着高烧,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可就是睡不着了。

莫芪看我醒了,在我身边坐下,伸手要扶我。

我躲开他,自己慢慢地撑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仙儿,你……头还疼吗?”莫芪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拿过来喝了一口,看着他不说话。

“仙儿,”他眼里带了血丝,缓缓地说,“是我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轻轻地问他。

莫芪一怔:“我只是不好明说,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知道他们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吗?”

那分明就是,这倌儿是不是有主的。

莫芪张口结舌:“我当时……我……”

我摇了摇头:“今天有酒席要去吗?”

“没有,”莫芪忙道,“仙儿我错了,我不会再让你……”

我抬了一下手,莫芪马上闭嘴了。

“我想睡一会,你先出去吧。”我轻声道。

莫芪刚点了点头,副官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莫芪回头道,“什么事?”

副官走了几步,迟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莫芪看他磨磨蹭蹭地不说话,怒道:“有什么就说!你还要瞒着秦爷吗!”

副官又看了看我,小心地说:“监狱来报,孟衍山……病故……”

我手中的杯子哐啷一下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轰隆。

我心里有什么彻底塌下去了,从此万劫不复。

那是先生。

先生……没走?

先生病了?

先生怎么还没见到我,就去了呢?

我摇晃着下床扑到地上,抓着莫芪的手喃喃道:“带我去,我要去见先生。”

莫芪慌乱地抱起我,给我裹上一件厚大衣,一叠声向外叫道:“快去备车,快去!”

一路上,我盯着窗外的街景,眼前全是先生教导我的画面。先生既温和又端正,在我哭闹撒泼、不肯读书练琴的时候,都是先生耐心地给我讲道理,拿着我的手让我一笔一划地重来。

母亲不在,父亲又忙于公务。大多数时候是先生在家陪着我,给我画画、给我念故事、带我看戏、带我治病。

先生也打过我手板,也打过我屁股。一次是读国小的时候偷偷拿了同桌的东西;一次是刚上国高,和隔壁赵二不写作业、合伙骗老师。

“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x_ing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先生的话一句一句言犹在耳,而我呢?

先生的遗体由白布盖着,我挣脱莫芪的手扑上去。

先生瘦了很多,他的两颊深深凹了下去,原本光洁温润的面容变得枯黄憔悴,眼角额头爬满了皱纹,再也看不出当年儒雅温和的样子,成了枯朽的老人。

十四年……先生怎么会病成这样?他走的一定很痛苦。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我紧抓着先生的手,希望他再给我一点力气,抬头问道:“孟先生……怎么生的病?是什么时候走的?”

狱卒道:“牢里生病的人数不胜数,源头不可查。0330是……”

他低头去翻手里的档案。

我无言。我敬爱的先生、尊敬的先生,怎么就变成了0330四个冰冷的数字了?先生一向心高气傲,这种磋磨他如何能忍下去?我想着这些事,连呼吸都困难。

“两天前的晚上走的。当时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

两天前的晚上。

我声嘶力竭地哭叫出声。

先生啊,我不是秦仙儿,我是秦闻,您看看我啊!

我本来是能见先生最后一面的。

等电话的时候,先生在想什么呢。他忍了十四年的磋磨,一心想见到我最后一面,可是我没有来,没有来!

我做了什么,我在干什么!

我在花天酒地,我在任人羞辱,为了我所谓的情爱。

父亲、先生和程叔的教导全被我混忘了,我秦仙儿,根本不配做他们的学生。

我也枉做人。

我哭叫着、嘶吼着去抓先生的手,不让他们碰到我最心爱的先生。但是他们把我架开,把先生带走了。

没有人帮我。

我秦仙儿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一瞬间全塌下来了。

我爱的人都走了,没人能指望得上了。

莫芪尽全力拉住我,我朝着他哭喊撕咬狂叫。他只是牢牢地摁住我,把我带回车上,带到这个小院里。

我发着高烧,只恨自己怎么还没晕过去一死了之。

我坐在东厢的椅子上,巨大的眩晕让我站不起身。我隔着窗子盯着紧闭的院门,冷声问莫芪道:“圈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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